第436章:岳父...
沈大德放下酒杯,伸出那根布满老茧的手指,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一架这样的纺纱机,能顶十个熟练织工的活。织工一年的工钱,少说也要十二两银子。十个织工,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两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卢廷兰的眼睛:“你算算,这机器一年能给织户省下多少工钱?”
卢廷兰愣了一下,然后喃喃答道:“一百二十两?”
沈大徳摇了摇头:“你家纺织才一人。”
“这台极其最少买一百两。”
卢廷兰听完,整个人都沉默了。
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。
他以前在苏州的时候,看见那些小织户被大户盘剥,看见那些织工起早贪黑累得直不起腰,他只想着怎么把机器做得更好、更便宜,让那些小织户买得起。
他从来没想过,他卖的不是机器,而是效率。
沈大德又倒了一杯酒,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酒杯,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来京城这些天,去过城南那家王记织坊没有?”
卢廷兰老实回答:“没有。”
沈大德哼了一声,开始说了起来:“那织坊的掌柜,姓王,原是苏州那边的织户,后来搬到京城开了这家织坊。”
“他用料实在,但机子老旧,一天出不了多少货。”
他顿了一下,夹起一片猪头肉到嘴里,嚼了嚼,继续说下去:“不过那老头有个手艺,会修旧织机。”
“什么老古董到了他手里,都能修得跟新的一样。”
“我几天前去他铺子里看了,他那些老机子,要是换成咱们新式的,日产量至少能翻十五倍。”
卢廷兰听得入神,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:“那他的生意做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京城多是富贵人家,他接的都是官宦家的单子,不愁销路。”
沈大德慢悠悠地说,“但问题是,他一个人忙不过来。他那场子就三十几个机子,根本满足不了城里的需求。”
卢廷兰点了点头。
两人聊着聊着,话题从织机的定价,聊到了江南织户的现状。
卢廷兰说起苏州织户被大户盘剥,小本生意难做,聊得多了,心思也渐渐细腻起来。
沈大德说起杭州的行情,哪个作坊用料实在,哪个作坊以次充好,头头是道,每句话都像是几十年的经验沉淀下来的。
卢廷兰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
酒过三巡,他说话的声音渐渐放开了,不再那么畏缩。
他第一次发现,这个一直让他害怕的老岳父,眼界和经验,是他在那些书本里学不到的。
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沈家的时候,沈大德第一次见到他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小子,你要是入赘了,咱们爷俩一起把沈家的织坊做成杭州最大的。”
当时他满脑子都是织机,根本没把这句话当回事。
现在想来,沈大德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神里是有光的。
又喝了三杯,沈大德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,脸上不再那么冷硬。
他给卢廷兰倒了一杯酒,然后忽然沉默了下来。
卢廷兰端着酒杯,等着他继续说话。
但沈大德没有开口,只是盯着碗里的酒,看了很长时间。
忽然,沈大徳叹息道:
“我那闺女,命苦。”
卢廷兰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嫁给一个短命的,过门不到两年,姑爷就得了一场急病去了。守寡三年,一直住在娘家。好不容易招了你,你又跑了。”
“她不吵不闹,不哭不喊,这几年就这么过来了。”
沈大德抬起头,看向卢廷兰。
他没有瞪他,没有拍桌子,只是一字一顿地说话。
“你要真不想,就别耽误她。”
“你是个有本事的人,以后自有前程。陛下看重你,你要好好干。”
“我不为难你,明日我再去找陛下,把和离的旨意坐实了,省得她还惦记着你。”
他说完,端起酒杯,一口喝干,然后将杯子重重顿在桌上。
卢廷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一阵阵酒劲冲上他的脑子,他的眼前有些模糊。
他看着碗里那浑浊的酒液,又想起早晨沈玉溪那双带着落寞的眼睛。
然后,他猛地一口喝完杯中之酒。
那杯酒很烈,呛得他咳嗽了几声。
捂着嘴,咳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来。
此刻的卢廷兰,眼眶有些发红,不知道是呛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只知道他趁着沈大徳有些迷离之际,偷偷道:“岳父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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