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爹爹的脸比花儿还要好看

第三十五章 爹爹的脸比花儿还要好看

跟老宅彻底撕破了脸，按了手印断了亲，又把银钱和野猪肉全要了回来，还让他们一家子在清水村人人喊打。

回家的这条土路上，一家人的步子迈得格外轻快。

之前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，林二虎扛着半扇野猪肉走在最前头，嘴里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乡间小曲儿。

只有沈青山走在稍后的位置，神情有些恍惚。

怀里揣着摁了手印的断亲书，他这心里头五味杂陈，像是一块压了二十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，却也扯得胸腔里隐隐作痛。

不过，他一点都没觉得后悔，更没想过回头。

深秋的冷风吹在脸上，反倒把他的思绪吹回了多年前。

沈青山还记得跟秀云刚成亲的那个冬天。

新婚燕尔，本来是个热灶头般暖心的时候，可冷风一刮，硬是把他冻得嘴唇发紫，手脚麻木得连筷子都快握不住。

沈家老宅的规矩，大头吃穿永远紧着底下的弟弟们。

他身为长子，成天干最重的苦力，吃最少的饭，身上穿着的袄子看起来鼓鼓囊囊的，可一点都不扛风。

成亲头一晚，秀云帮他脱去外衣，手摸到夹层里才发现，这大冷的天，他袄子里塞的根本不是御寒的棉花，而是一团团根本不存暖气的芦花。

秀云当时眼眶就红了。

她什么都没说，也没去上房找沈母闹腾。

因为她心里清楚，刚过门的新媳妇要是为了这点事去要棉花，只会被婆母指着鼻子骂是个搅家精，连带着青山也要挨训。

新婚的第二天，青山就跟着亲爹去镇上扛大包做短工了。

在寒风里冻了整整三天，等他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到家，推开房门，秀云顶着熬红了的双眼，把一件缝得密密实实的棉衣递到了他手里。

那是秀云把她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嫁妆棉衣连夜拆了做出来的。

她把里头的棉花分作两半，一半留给自己，一半给丈夫重新做了一件贴身的夹袄。

穿上那件夹袄的瞬间，粗布贴着皮肉，真实的暖意一丝丝渗进骨缝里。

沈青山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温度。

直到那一刻，他才真真切切地尝到了被人放在心尖上心疼、被人全心全意关切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。

不，说实话，他其实早就知道这是什么滋味。

因为从小到大，他亲眼看着母亲是怎么把好吃的偷偷塞给二弟，是怎么把新弹的棉花缝进三弟的衣服里，是怎么对着几个弟弟嘘寒问暖的。

他只是没在这个家里，在这个亲生母亲身上，尝过半点属于自己的温情罢了。

沈青山低头，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。

过往的种种委屈、不甘、还有对亲情的最后一丝期冀，随着这抹笑意，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
从此以后，他只有自己的小家，只有妻子和儿女。

心结彻底解开，沈青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子轻松。

他快走两步，十分自然地牵住了身旁林秀云长满薄茧的手。

林秀云一愣，偏头看他。

“媳妇，今晚咱们吃什么？”沈青山眉眼舒展，声音里透着鲜活的热乎劲儿。

林秀云看着丈夫卸下重担的模样，眼角也染上了笑意，反握住他的手：“给你炖大骨头汤补身子！剩下的肉咱们做红烧的，给几个孩子好好解解馋！”

走在他们身后的林三顺，这会儿正把芝芝单臂抱在怀里。

芝芝趴在三舅宽厚的肩膀上，两只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爹爹看。

小丫头歪着脑袋，眼神里满是心疼。

刚回村初见爹爹的时候，芝芝只觉得爹爹长得真好看，脸颊瘦瘦的，眉眼深邃。

他站在破败的农家院子里，就像是画本子里走出来的清瘦书生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清俊氛围。

可现在，芝芝再仔细看爹爹这副模样，心里顿时难受极了。

这哪里是什么清瘦俊逸呀！

爹爹下颌线分明、颧骨微凸，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分明，这分明是从小到大吃不饱饭，生生给饿出来的！

爹爹的身体里就像是缺水干枯的老树，透支得太厉害了。

沈青山察觉到了女儿的目光，停下脚步，转身从林三顺怀里把芝芝接了过来，稳稳地抱住。

“爹爹脸上有花吗？怎么眼睛都不眨地这么看着爹爹？”沈青山故意逗她。

芝芝伸出短胖的小手，摸了摸沈青山的脸颊，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。

“爹爹的脸比花儿还要好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