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:做不出,就去死
“尽数回炉!”
“库存旧枪、半成品、残次品,但凡不合新规公差者,一律销毁重造,绝不姑息!”
“往后每一批火器出厂,需逐支核验、逐支丈量、逐支试射。”
“工匠记名、巡检记名、主事记名,层层溯源、人人担责。但凡出现尺寸偏差、弹药不适、炸膛哑火者,上至主事官吏,下至造器工匠,一体连坐追责!”
这个要求,听上去像是革新,实则早在洪武年间,就有这个标准,且执行彻底。
明初军屯和军户制崩溃后,边军粮饷依赖京运年例银,但国库越来越穷。万历年间,九边年例银从100万两涨到400万两,户部根本拿不出。
在财政枯竭后,朝廷对军工的唯一要求是便宜、够数,,而不是合规、耐用。
兵仗局为了完成产量,默认工匠减少工序、偷减壁厚、放宽尺寸。
兵仗局由太监掌管,工匠是世袭匠户。太监要贪墨物料钱,工匠要省工省时。
宽松恰好给了双方合法空间。
洪武年间那种逐支试射、造册追溯需要大量时间、火药和人工成本,太监和工匠都不愿意干。
工部军器所的验收,到了明中后期已沦为纸面合规。
官员只看工匠交上来的账册,不实际丈量。
因为实际丈量就意味着大批不合格品要退货、追责、影响官员考成。
明初,边军将领有权力拒收不合格军器,甚至可以参奏工部。
可到了嘉靖、万历朝,军队沦为被盘剥对象。
兵部发下的火绳枪,不仅要付运费,甚至要打点兵仗局才能按时领到。
士兵用铅弹塞不进枪膛,只能自己用刀刮铅弹、或者换枪。
时间一久就成了常态,没人觉得稀奇。
朱慈烺下了最后通牒:“三日之内,孤要新规制图纸尽数落地。十日之内,兵仗局必须出第一批合规制式火绳枪。”
“办不好,你二人不必再来见孤。”
二人浑身一颤,当即不敢迟疑,恭声道:“臣等定不负殿下所托。”
真要把差事办砸了,可不是革职那么简单。
按照大明律·工律·造作不如法规定,军器不堪用致士兵伤亡,监造官最高可判斩刑。
洪武年间的律法明文,可是一直延续至今的。
办好了,那就继续干。
办不好,兵仗局和工部的积年烂账、贪污、不合格军器导致的战场死亡,会成为新账旧账一起算的罪证。
朱慈烺没好气道:“滚吧。”
两人赶忙再次作揖:“臣等告退。”
等两人走后,丘致中这才轻声道:“小爷莫要为此气坏了身子。”
朱慈烺摆了摆手:“传令,让司礼监经厂,把拓印坊的章程呈报上来。”
丘致中躬身道:“奴婢遵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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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外,人退出东宫时,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官袍。
孙茂才与掌印太监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字:死。
他们太清楚了,太子不是皇上,不会给再议的机会,也不给求情的机会。
十日之后拿不出第一批合规火绳枪,他俩就是祭旗的。
孙茂才出了东宫,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直奔工部。
“传军器所主事!传所有匠头!立刻!马上!”
军器所主事赶到工部时,看见孙茂才面如死灰地坐在堂上,面前摊着一张空白图纸,毛笔蘸饱了墨,一个字没写。
“堂尊……出了何事?”
孙茂才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“太子殿下要公差。”
“……什么公差?”
“就是尺寸能差多少。”
孙茂才解释道:“枪管三尺八寸,上下不得超过几厘。口径七分,大几分、小几分,统统要定死。”
军器所主事脸色一白。
这活听着简单,实则是要了军器所的命。
因为这意味着,过去五十年所有差不多就行的火绳枪,全是废品。
半成品是废品。
库存是废品。
库房里那一千三百支等着验收的鸟铳,也是废品。
尽数回炉,可不是比喻。
孙茂才简单讲述了一番太子的要求。
军器所主事声音都变了。
“堂尊,十日……不可能啊。”
“光是把量具统一就得半个月!”
“工匠手里的尺子,东城的和西城的都不是一个寸法!”
孙茂才当然知道不可能。
但太子殿下不需要听不可能。
“办不到就一起死!还不快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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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仗局。
掌印太监陈永福更加狼狈。
一进值房,就把门关死,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小宦官端茶进来,茶盏被一把摔在地上。
“滚!”
陈永福不是没经历过风浪,能在大明当上掌印太监,可不是简单的事情。
这不是熬资历就能上的,而是宦官体系中最具技术门槛、最需要政治手腕、同时也最危险的岗位之一。
明代二十四衙门中,兵仗局属于内府八局之一,级别上不如司礼监、御马监显赫,但技术含量最高。
兵仗局掌印太监不仅要懂管理,还要懂军器制造。
铁料配比、火药配方、枪管锻造、火炮浇铸,每一项都有专门术语和工艺。
一个完全不懂技术的太监,根本镇不住下面几百号工匠。
明代宦官的晋升路径大致是小火者,奉御,监丞,少监,掌印太监。
兵仗局编制内有右少监、左少监各一人,监丞二人,掌印太监一人。
明代中后期宦官总数常年在数万甚至十万以上,但二十四衙门的掌印太监总共只有二十四人。
内廷没有正常退休一说,不把上面的人熬死、斗倒、挤出局,就永远没有空缺。
能担任掌印太监,至少经历了十几轮内部倾轧。
告密、构陷、争宠、站队,每一轮都是刀尖舔血。
一个被撤职的掌印太监,没有了权力庇护,过去得罪过的人、挡过路的人、踩着上位的人,都会回来清算。
轻则发配南京孝陵种菜,重则被旧仇人找借口下狱处死。
一个被废黜的太监,下场往往比死还惨。
陈永福为什么恐惧到发抖,是因为他了解兵仗局是个什么样子。
十日完成,这跟要命没什么区别。
没跟太子辩解,是因为他知道,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。
唯一能做的,就是闭嘴、跪倒、认罪,然后回去拼命干活。
不辩解,只做事。
做成了,功过相抵。
做不成,惨死。
事实证明,在死亡威胁面前,人可以爆发除自己都想不到的能力。
半晌后,陈永福缓过神来,猛地站起,推开值房的门,对着院子里喊:“把张守朴叫来!现在!立刻!”
张守朴是兵仗局资历最老的大匠,今年六十七岁,从万历四十年就在局里做学徒,经手过上万支火绳枪。
很快,张守朴来了:“见过陈公公。”
陈永福没有含糊,推出图纸,简单说明后道:“十日内,做出第一批公差合规的火绳枪。”
张守朴连连摇头:“公公,你这是要我的命啊。”
陈永福咬牙:“做不到,咱俩一起死。”
“不只如此,你的儿子,孙子,都给我陪葬。”
六十七岁太老了,半截身子入土,死亡不可怕。
所以陈永福加了一条,全家陪葬。
张守朴这下就沉默了,他知道,陈永福有这个能力。
沉默许久,张守朴道:“先把量具统一了。公公要知道,兵仗局现在的尺子,和工部的尺子,差了一分五厘。”
陈永福道:“明日一早,不,现在就去工部对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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