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:太子给郑家的百年大计
“只能走私。走私就要人保护,就要有人出来维持海上的秩序。郑家做的,就是这个生意。”
朱慈烺心道,历史可能会有些扭曲,但能青史留名的英雄,必然是真英雄。
略微沉吟,朱慈烺道:“如果朝廷开海呢?”
开海是肯定要开的,江南赋税确实不少,可现在这个时代,已然是大航海时代,海关的收入,将会是未来大明朝廷国库的主要来源之一。
这么问郑森,也是一种试探。
郑家靠禁海令崛起,现在朱慈烺说开海,等于是动郑家的根基。
郑森微微一愣,而后问道:“不知殿下说的开海,是到何种程度。”
朱慈烺回道:“朝廷开海,设海关,收关税,允许百姓合法出海做买卖。你们郑家的令旗,还有人买吗?”
这个话,更加直接了。
郑森都有些沉默。
片刻后,才开口道:“殿下,臣说实话。如果朝廷真的开海,海上有了朝廷的秩序,郑家的令旗……确实会没人买。”
朱慈烺继续问道:“那你希望是开海,还是不开海?”
这种问题,无疑是在问站队的情况了。
你是支持自己的父亲,还是支持大明,支持孤。
郑森抬起头,看着太子的眼睛。
月光下,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太子,眼神平静,让人看不透深浅。
“臣....”
郑家咬牙道:“臣自幼读圣贤书,知道什么叫民为贵,什么叫天下百姓。臣在福建看到的是,种田一年的百姓吃不饱饭,出海半年的百姓回来能盖房娶妻。朝廷说海贸是走私,可百姓靠走私活着。”
“殿下问臣希望不希望开海。臣是郑家的儿子,臣不该希望开海。”
“但臣也是大明的臣子望开海。”
说完这句话,郑森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。
朱慈烺看着他的表情,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:“你这个话,跟你父亲说过吗?”
郑森苦笑了一下:“臣不敢。”
朱慈烺笑了。
这就是郑森啊。
那个自始至终,一生都在为大明为之奋斗的国姓爷。
“郑森,你方才说的,孤都记下了。”
“孤今日也跟你说几句心里话。”
郑森连忙拱手:“臣不敢。”
朱慈烺摆了摆手:“让你听,你便听着。”
“这里没有旁人,没有什么殿下臣子,只有两个站在船头吹风的年轻人。”
郑森张了张嘴,终是垂首道:“是。”
朱慈烺说道:“孤方才问你开海之事,如今便是告诉,大明一定会开海。”
“朝廷禁海两百年,禁住了什么?禁住了倭寇?禁住了荷兰人?禁住了你们郑家?”
“什么都没禁住。倒是把沿海百姓的生计禁没了,把朝廷的海上赋税禁没了,把大明的海权禁没了。”
“你方才说,令旗收入每年千万两。这千万两白银,在海上漂着,绕过大明的海关,一毫不差地进了你们郑家的腰包。”
“孤问你,这银子,该不该进大明的国库?”
郑森心头一震,后背已然渗出冷汗。
这个问题,比方才所有的问题都更直接,更锋利。
但他还是如实答道:“……该。”
朱慈烺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“朝廷开海,设海关,收关税。所有商船,无论大船小船,无论去倭国还是下南洋,一律依法纳税。商船有了朝廷的保护,不必再买郑家的令旗,不必再担心被抢被劫。海上的秩序,由大明的律法来定,不由任何一家一族来定。”
朱慈烺声音很平淡,郑森听着,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理智告诉他,太子说的对。
自幼读的是圣贤书,学的是一腔报国心,何尝不知郑家在海上的垄断,本质上就是用武力取代朝廷,行的是僭越之事?
可感情上,那是他父亲一手打下的基业,是郑家两代人的心血。
良久,郑森低声道:“殿下说的,臣都明白。只是……家父那边……”
朱慈烺打断道:“孤还没说完。”
“你方才说,如果朝廷开海,郑家的令旗就没人买了。这话对,也不对。”
郑森拱手:“请殿下明示。”
朱慈烺道:“令旗不买了,但船还在,人还在,海还在。”
“你们郑家靠垄断令旗赚的钱,确实会少。但郑家的船队、水师、海图、航线、经验、人才这些东西,才是你们郑家真正的根基,而非令旗。”
郑森若有所思。
朱慈烺继续问道:“孤问你,郑和当年下西洋,靠的是什么?靠的是令旗吗?”
“不,靠的是朝廷的水师,是大明的国威。”
“郑和率两万七千人,乘巨船六十二艘,七下西洋,抵三十余国。扬大明国威于海外,通商贸、宣教化、定海疆。”
“他没有令旗收入,但他做的事情,比任何令旗都值钱。他的名字,被刻在了海外的石碑上,被写在番夷的史书里,两百多年过去,还有人记得。”
“你父亲把郑家做到这么大,靠的是禁海。可禁海能禁一辈子吗?令旗能卖一辈子吗?”
“今日大明也好,哪怕是大明亡国,一个新的国家,也不会允许郑家的存在。”
“孤今日跟你说这些,不是因为你是郑家的儿子,而是因为你是郑森。你方才敢当着孤的面说希望开海,孤便也敢当着你的面说大明的打算。”
“开海之后,郑家的令旗没有了,但郑家的船队,可以为大明所用。南洋的航道,需要人维护;倭国的贸易,需要人经略;台湾、吕宋、爪哇,那些番夷环伺的地方,需要大明的水师驻守。”
“这些事情,你们郑家做得了,孤也信得过。”
“要真说起来,开海之后的郑家,会比现在更值钱。”
“一个家族,钱财太多,是祸不是福。你们郑家每年进项千万两,比朝廷的岁入少不了多少。孤问你,这笔钱,你们郑家花得完吗?”
郑森听到这里,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了。
朱慈烺还在继续:“花不完。那多出来的钱用来做什么?养兵?”
“养兵多了,想做什么?朝廷能放心吗?你父亲能睡得安稳吗?”
“你父亲不想造反,若要造反,也不会接受招安了。”
“对一个不想造反的家族来说,钱太多了,就是催命符。只有把船队绑上大明的战车,拿银子换功劳,拿功劳换名声,拿名声换长久,这才是长久之计,百年之计。”
朱慈烺略微侧头,看向辽阔的海上明月。
缓缓道:“未来的海上,不会少了你们郑家的传说。”
“郑和当年七下西洋,如今的郑家,未必不能再续这个壮举,甚至走得更远。”
“令旗能卖多少年?二十年?三十年?可郑家的名字,可以像郑和一样,被记住两百年。”
“你不必急着回答孤什么,这个事情,可以去问问你父亲,他是怎么想的。”
海风呼啸,浪涛拍舷。
郑森站在太子身后,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洒在甲板上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良久,郑森深吸一口气,拱手道:“殿下今日之言,臣……刻骨铭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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