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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42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梦里的春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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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
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,也更冷。

保宁府的秋雨还没完全收场,零星的雪花就掺杂着雨点,砸在了嘉陵江畔枯黄的芦苇荡上。风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,刮过光秃秃的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响,也刮进了老李那间窗户纸早已破损的小屋里。

阿黄蜷缩在藤椅下。

那把藤椅是老李的专属领地。以前,每当冬天的太阳难得露脸,老李就会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,眯着眼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阿黄就趴在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他的布鞋上。布鞋上有老李的味道,有泥土的味道,还有一种让它安心的、干燥的烟草味。

现在,藤椅空了。

阿黄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。它老了,毛色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油光水滑,脊背上的毛变得稀疏灰暗,关节也开始隐隐作痛,尤其是阴冷潮湿的天气。它不喜欢动,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,趴在藤椅下的那块旧垫子上。垫子早就磨破了边,露出里面的棉絮,但阿黄舍不得换,因为那上面全是老李留下的气味。

气味在变淡。

阿黄能感觉到。每一天醒来,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鼻子凑到藤椅的坐垫上,用力地嗅。起初,那股味道很浓,像老李刚走不久。后来,慢慢地,变成了灰尘的味道。再后来,只剩下木头和藤条本身那种干涩的气味。

这让阿黄感到恐慌。

它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情。院子里落满了枯黄的梧桐叶,风一吹,叶子就打着旋儿聚在屋檐下。阿黄会用嘴去叼那些叶子,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它不把它们叼到外面去,而是小心翼翼地,把叶子堆在藤椅的下面。

邻居张婶路过,隔着篱笆看见这一幕,叹了口气,对着屋里喊:“阿黄啊,别叼啦,天冷,进屋待着吧。”

阿黄抬起头,看了张婶一眼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,又低下头,继续叼叶子。

它不懂为什么张婶说老李去了“很远的地方”。多远算远?比护城河那边的柳树林还远吗?比夏天带它去的那个西瓜地还远吗?如果远,为什么老李不带它一起去?如果不远,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?

它只能用这种方式,留住一点关于“家”的样子。藤椅下面是它的窝,老李是它的天。天虽然不在了,但窝还在。它把落叶堆在窝里,就像老李以前给它铺稻草一样,暖和。

(二)

午后,雪停了,但天色依然阴沉得像要压下来。

阿黄从藤椅下艰难地站起来。它的后腿有些僵硬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。它走到门口,那是它每天的必修课。

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,锁住了整个世界。阿黄把两只前爪搭在门槛上,下巴搁在爪背上,静静地望着外面。

外面的世界很热闹。隔壁王大爷又在和谁下棋,啪啪的落子声很响;远处传来小孩子们的笑闹声,他们在雪地里打滚;谁家的厨房飘出了炖肉的香味,那是阿黄很多年前才闻过的味道。

但这些热闹,都和它无关了。

它的世界,就在这扇门里,在那把藤椅下。

它就这样趴着,直到太阳完全落山,天色黑透。然后,它会拖着沉重的步子,回到藤椅下,把自己塞进那堆落叶里。

今晚,它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,没有雪,也没有风。阳光很好,暖洋洋地照在护城河的河滩上。柳絮像雪花一样飞舞,落在水面上,落在老李的头发上,也落在它的鼻尖上。

老李坐在那块熟悉的青石板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正在逗它玩。老李笑得很开心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那是阿黄最喜欢的样子。

“阿黄,接住!”老李把树枝扔出去。

阿黄飞快地跑过去,叼住树枝,摇着尾巴跑回来,把树枝放在老李脚边,等着下一次投掷。

老李没有扔。他蹲下来,粗糙的大手抚摸着阿黄的头,挠着它的耳根。那种触感真实得让阿黄想**。

“阿黄啊,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带着笑意,“你看,春天来了。”

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果然,河对岸的柳树都抽出了嫩绿的新芽,一片生机勃勃。

“等春天暖和了,咱们去抓鱼。”老李说,“给你熬鱼汤喝,不放刺的那种。”

阿黄使劲地摇着尾巴,它听懂了。它最喜欢老李给它熬的鱼汤,虽然没有肉,但那股鲜味能香好几天。

老李笑了,笑得更大声了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像是要掏出什么好吃的。

就在这时,梦里的景象开始晃动。柳絮乱了,阳光暗了,老李的脸变得模糊不清。

“阿黄……”老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遥远,“我要走了。”

“不!”阿黄急了,猛地向前扑去,想要咬住老李的衣角。

“啪嗒。”

阿黄惊醒了。

它发现自己还在藤椅下,头磕在了坚硬的藤条上。四周一片漆黑,只有从窗户破洞透进来的微弱月光。屋子里很冷,那堆落叶被它刚才的挣扎弄得乱七八糟。

梦里的阳光消失了,只剩下现实的寒冷。

阿黄喘着粗气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。它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藤椅空荡荡的,只有它自己。

它慢慢地、慢慢地重新趴下,把头深深地埋进那堆落叶里。落叶干燥,没有温度,也没有老李手掌的温度。

它发出了一声极轻、极压抑的呜咽,像是在责怪自己做了一个不该做的梦。

(三)

日子像冻结了一样,缓慢而沉重地向前挪动。

阿黄的身体越来越差。它的眼睛里总是糊着一层眼屎,看东西变得模糊。耳朵也不灵光了,张婶在外面喊它,它常常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。

但它依然坚持每天去门口守着。

这一天,门锁转动了。

阿黄原本耷拉着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。它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它激动地用爪子扒拉着门板,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哼哼声。

门开了。

进来的不是老李。

是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,背着相机。他们是来收水电费的,顺便看看这空屋子的情况。

阿黄愣住了。它看着那两个人,闻着他们身上陌生的、不属于这里的味道,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
它没有叫,也没有扑上去。它只是默默地、默默地退到了藤椅下,把身体尽量往里缩,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土疙瘩。

“哟,这狗还活着呢?”戴眼镜的年轻人惊讶地说,“都多久没人住了,它还挺能熬。”

“这狗通人性啊,”收水电费的大叔叹了口气,“老李头走的时候,它就在门口拦着,不让人进来。后来还是邻居喂了点吃的。你说,这畜生,有时候比人还重感情。”

“这狗看着也不行了,瘦得皮包骨头。要不咱们联系一下收容所,把它拉走吧?在这儿饿死怪可怜的。”

“算了算了,我看它也不咬人。估计也就是在这儿守着,拉走了也是白搭。随它去吧。”

两个人转了一圈,又锁上门走了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阿黄才从藤椅下慢慢探出头来。它走到那两个人站过的地方,仔细地嗅着。没有老李的味道。一丝一毫都没有。

它重新回到藤椅下,把那堆被弄乱的落叶,用嘴巴一点一点地重新归拢好。

它不明白“收容所”是什么意思,也不明白“饿死”是什么意思。它只知道,这扇门开了,又关了。那个人没有回来。

冬天真的很冷。阿黄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,它把鼻子埋在尾巴里,试图留住一点点热气。

它想起了老李最后一次给它喂粥的那个早晨。那天老李咳得很厉害,手一直在抖,粥洒了一半在桌子上。老李没吃,全都推给了它。

“阿黄,多吃点。”老李那时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吃饱了,就不怕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