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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60章 铁轨向东,血往西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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护路会竖旗之后的第一个冬天,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
才进十月,陇海铁路沿线的白杨树已经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,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枯手。铁轨从洛阳一路向东延伸,穿过巩县、郑州、开封,在兰考附近拐了一个大弯,继续往徐州方向去。这条铁路是陇海线的命脉,往西连着关中,往东通着大海,沿途的煤矿、铁矿、棉纺厂全靠它输血。谁掐住了这条铁路,谁就掐住了半个北中国的喉咙。

沈砚之把护路会的第一个据点设在了巩县。

巩县不大,但位置要紧——正好卡在洛阳和郑州之间,陇海铁路在这里有一个编组站,运煤的、运铁的、运棉花的车皮都在这里重新编组。更重要的是,巩县有一座兵工厂,虽然规模比不上汉阳,但在北方已经是数得着的军工重地。护住了巩县,就等于同时护住了铁路和兵工厂两条命脉。

沈砚之把队伍分成三部分。程振邦带一队人驻在兵工厂附近,以矿工和铁路工人的身份做掩护,日夜监视厂区周围的动静。柳仲明带另一队人散在铁路沿线的各个小站,扮作扳道工、巡道工、货栈搬运工,每两天用约定的暗号向巩县传递一次情报。沈砚之自己坐镇巩县县城,对外身份是一家山货铺的掌柜,铺子开在火车站对面那条最热闹的街上,门口挂着一块褪了漆的木头招牌——“沈记山货”。

这名字起得实在。铺子里确实卖山货——木耳、蘑菇、干笋、核桃仁,一麻袋一麻袋地码在货架上,闻着一股子深山的清苦味。但铺子后院的地窖里,藏着二十几条快枪、三箱子弹、一台从溃败的北洋军手里缴获的野战电台。赵铁柱白天在前面当伙计,系着一条蓝布围裙,拿杆小秤给客人称核桃,笨手笨脚的,老是把秤砣掉地上。到了夜里,他把围裙一摘,钻进地窖里擦枪,枪油的味道混着木耳的清香,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搅成一种奇怪的气味。他管这种气味叫“护路会的味儿”。

腊月初八那天,柳仲明的人从郑州站传回来一条消息。

消息是用暗语写的,写在一张包点心的粗黄纸上,表面看是一封家书——“二舅病重,咳血不止,速来郑州看最后一面。”但沈砚之把纸浸在米汤里一泡,真正的字迹就显了出来:“皖系段祺瑞部将徐树铮,已与日本商人签订密约,欲将巩县兵工厂库存之步枪三千支、机枪五十挺,以废铁价格售予日方。装车日期为腊月十五,运输路线为巩县至郑州,再由郑州转陇海东线至连云港出海。”

沈砚之把这张纸凑到煤油灯上烧了。火苗舔着纸角,一寸一寸往上蹿,照得他的瞳孔里有两簇跳动的火焰。

“腊月十五。”他把灰烬碾碎在指尖,“还有七天。”

“干不干?”赵铁柱已经把围裙解了,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。

沈砚之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陇海铁路地图前面。这张地图是柳仲明花了三个月时间画出来的,每一座车站、每一个扳道口、每一段可以隐藏队伍的隧道都标得清清楚楚。他用食指沿着巩县到郑州的铁轨缓缓滑过去,在郑州东边一个叫圃田的小站上停住了。

“圃田。这里离郑州站有八里地,两边都是土塬,铁轨在这里有一个将近三百米的转弯,车速必须降到十五里以下。弯道外侧有一片废弃的砖窑,窑洞深得很,藏五十个人绰绰有余。”他的手指在圃田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让程振邦带五十个弟兄,腊月十四夜里摸进砖窑埋伏。我带人在巩县盯着装车。一旦确认武器上车,立刻给圃田发电报,他们就在那里动手。”

赵铁柱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“车上的押运呢?”

“徐树铮的人。”沈砚之转过身来,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的火光还没有熄,“皖系的精锐,至少一个排。而且日本人也会派人随车——他们不会让这批货离开自己的视线。”

屋子里沉默了一阵。赵铁柱把枪套的搭扣打开,又扣上,反复了好几次。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,在静默中格外刺耳。

“怕不怕?”沈砚之忽然问了一句。

赵铁柱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他笑的时候满脸的褶子都挤在一起,像一块被揉皱又摊开的粗布。“怕啥?咱们在山海关跟旗人打过,在川南跟北洋军打过。现在打的是卖国贼——这笔账算下来,死了都值。”

腊月十四,子时。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,巩县兵工厂后门的铁轨上停着一列闷罐车,车头已经升了火,烟囱里突突地冒着黑烟,融进了同样漆黑的夜色里。装车从子时一刻开始。皖军的士兵押着民夫,把一箱一箱贴着“废铁”标签的木条箱从仓库里扛出来,码进闷罐车厢里。民夫们弯腰驼背,在刺刀的寒光下来回奔忙,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凝成一团团雾。

沈砚之趴在离装车点三百米外的一座水塔顶上。塔顶的铁皮被夜风吹得嗡嗡作响,寒气透过棉袄直往骨头缝里钻。他举着一副从北洋军手里缴获的蔡司望远镜,一动不动地盯着装车现场。镜头里,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矮个在月台上,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,身旁围着几个点头哈腰的皖军军官。那人的大衣领子翻得很高,遮住了半张脸,但沈砚之还是从他握文明棍的手势里认出了日本人——中国军官握棍子是用手指捏,这个人是用手掌包着棍头往下拄,那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教出来的标准姿势。

“一个。”他低声报数,旁边趴着的赵铁柱拿铅笔头在纸片上记。

“月台东边,两个便衣,腰间鼓着,有家伙。西边哨亭里还有一个机枪位——捷克式,一挺。”

赵铁柱画了个粗糙的草图,把火力点用叉号标出来。他的字写得跟鸡刨似的,但图上的距离比例全是凭眼睛估出来的,精确度不比正经测绘兵差。这是在战场上磨了十几年磨出来的本事。

装车持续了两个时辰。凌晨丑时三刻,最后一箱货被推进车厢,铁门轰隆一声拉上。火车头发出一声长鸣,车轮缓缓转动,闷罐车咣当咣当地驶出了兵工厂,沿着铁轨往东而去。

沈砚之从水塔上滑下来,大步走进山货铺的后院。马旭东已经守在电台旁边了。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护路会里唯一念过中学的,戴着圆框眼镜,手指细长,敲电键的动作快得像弹钢琴。沈砚之口述电文——“货已发出,四节闷罐,押运约三十人,有日人随车。圃田动手。”马旭东把电文译成密码,滴滴答答地发了出去。

然后就是等。

等待的时间比打仗更难熬。地窖里五个人围着煤油灯坐着,谁都不说话,只有马旭东的耳机里偶尔传出微弱的电流杂音。赵铁柱把他的盒子炮拆了装、装了拆,来回折腾了好几遍。一个老兵在角落里靠着麻袋打盹,鼾声很轻,但眉头皱着,梦里大概也在打仗。

凌晨四点,电台响了。马旭东一把按住耳机,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下一串数字,然后翻开密码本逐字翻译。译到一半,他的手忽然停了下来。

“怎么了?”沈砚之问。

马旭东抬起头,煤油灯的光照在他镜片上,看不清他的眼神,但他的嘴唇在发抖。

“圃田得手了。缴获步枪三千支,机枪五十挺。但是——”他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“撤退时遭遇从郑州方向赶来的皖军增援部队,程振邦带人断后,身中三弹。”

沈砚之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窖的泥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。

“人怎么样?”

“电报里没说。”马旭东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只说正在往巩县撤,让咱们准备接应。”

沈砚之转身就往地窖外走。赵铁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“你干啥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