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56章 武昌城下的焦土与誓言
1926年9月,湖北,武昌城外十里铺。
秋意已深,长江两岸的芦苇在萧瑟的江风中翻涌着灰白色的浪。然而比风更冷的,是武昌城下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。
沈砚之勒住战马,站在一处被炮火犁过的高坡上。他麾下的暂编第七师已在此鏖战七日。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,蹄下是焦黑的土地,混杂着未清理尽的弹片、折断的枪支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浆。空气中,腐尸的恶臭与硫磺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他的目光越过前沿阵地,死死盯着那座古老的城池。
武昌城,这座大明的龙兴之地,此刻像一头负伤的巨兽,蛰伏在铅灰色的天空下。城墙高大厚实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北洋军构筑的沙袋工事和机枪射孔。城头上的旗帜早已破烂不堪,但依旧顽强地飘扬着直系军阀的余孽——“五省联军总司令”吴佩孚的旗帜。
“师长,三团团长求见。”副官策马而来,声音沙哑,脸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焦黑。
沈砚之没有回头,只是点了点头。
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军官跌跌撞撞地被搀扶过来,正是三团团长赵铁生。他少了一条左臂,伤口还在渗血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但眼神依旧像狼一样凶狠。
“报告师长!三团……打光了。”赵铁生声音哽咽,想要敬礼,却只抬起了一只右手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。
沈砚之猛地转过身,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他看着赵铁生那张年轻的脸——七天前,这还是一张充满朝气、嚷嚷着打下武昌城要娶媳妇的脸。
“城里……城里还有多少守军?”沈砚之沉声问,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磨砂纸上打磨过。
“不知道……看不见了。”赵铁生痛苦地闭上眼,“敌人的机枪……就像割麦子一样。我们冲了三次,三次都被打回来了。兄弟们……兄弟们的尸体,把护城河都填平了……”
沈砚之的手猛地攥紧,指节发白。他当然知道。这几天,他几乎每晚都能梦见那条被血水染红的护城河。
北伐军号称十万,围攻武昌,本以为是摧枯拉朽之势。谁知吴佩孚虽败,但其残部刘玉春等人困兽犹斗,依托坚城,竟将北伐军死死拖在了城下。
“师长,不能再这么冲了。”赵铁生抓住沈砚之的衣袖,眼中满是血丝,“那是送死啊!咱们的弹药也不够了,很多弟兄……连枪都没有,就拿大刀……”
沈砚之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看向远处的前沿战壕。
那里,他的士兵们正缩在简陋的猫耳洞里。很多人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有的人脚上还穿着草鞋。他们大多来自西南大山,为了“打倒列强除军阀”的口号,一路打到这长江边上。
可现在,他们面对的不是北洋军的枪炮,而是绝望。
“赵铁生,你下去养伤。”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三团剩多少人?”
“不到两百……”赵铁生低下头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传我的命令。”沈砚之翻身上马,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炸雷,“各部清点人数,把能用的枪都集中起来!今晚,我要亲自带队,再去摸一次城!”
“师长!”副官大惊失色,“太危险了!您不能去!”
“不去,难道要在这里活活困死吗?”沈砚之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吴佩孚的主力在贺胜桥、汀泗桥被打垮了,武昌就是一座孤城!他们粮草断绝,弹药匮乏,撑不了几天了!我们必须给他们压力!压力!懂吗!”
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,刀锋在夕阳下反射出血红的光。
“告诉弟兄们,打下武昌,每人发三个月军饷!敢退后者,军法从事!”
命令下达,死气沉沉的阵地重新躁动起来。
士兵们默默地擦拭着武器,捆绑手榴弹。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抱怨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。他们知道,这可能是最后一战。
夜色,终于降临了。
没有月亮,只有稀疏的星光。
沈砚之换了便装,只带了一把驳壳枪和一把大刀,混在敢死队的行列里。他身材高大,走在士兵中间并不显眼,但他那股久居上位的杀伐之气,却让周围的士兵下意识地靠拢过来。
敢死队一共五百人,都是从各团抽调的精锐,每个人嘴里都叼着一把大刀片子。
他们匍匐在距离城墙仅两百米的蒿草丛中,屏住呼吸。
城头上,北洋军的探照灯来回扫射,光束像死神的镰刀,一次次从他们头顶掠过。
“爬过去!别抬头!”沈砚之低吼道,率先动了。
五百条黑影,像五百条毒蛇,在焦黑的土地上无声地蠕动。
一百米……五十米……三十米……
越来越近了。城墙上北洋军的叫骂声都能听见。
突然,一声凄厉的枪响划破夜空!
“哒哒哒——”
城头上的机枪瞬间喷吐出火舌,密集的弹雨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。
“卧倒!”沈砚之大吼,但还是有十几名士兵中弹,身体抽搐着倒下。
“手榴弹!”沈砚之怒吼。
几百颗手榴弹同时飞向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