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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37章 泸州的雪与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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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六年,腊月初八。

四川泸州,忠山之上的忠烈祠前,积雪压断了枯枝,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雪粒子被北风卷着,像无数细小的冰刀,刮过阵地上那些尚未掩埋的尸体僵硬的军服。血,早已在低温下凝固成黑褐色的坚冰,又被新雪覆盖,只留下一团团暗沉的污渍。

沈砚之站在祠堂残破的门槛内,隔着飘摇的雪幕,望向北面蜿蜒的山道。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,军大衣的领口磨得发毛,露出里面灰白的毡绒。三天了,北洋军张敬尧部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护国军的防线就像狂风中的蛛网,摇摇欲坠。

“总司令,正面三营阵地又丢了。”参谋长程振邦掀开棉布帘子走进来,眉毛胡须上都挂着白霜,声音像是含着冰碴,“二团团长阵亡,三营营长带着最后的几十个弟兄堵在隘口,怕是撑不过今天。”

沈砚之没有回头。他手里捏着一封刚译出的电报,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。这是唐继尧从昆明发来的,不是增援,而是催促进军,指责他“畏葸不前,致误戎机”。

“继尧这是要把我们当成填沟壑的土石。”沈砚之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像是砂纸磨过桌面,“他想要泸州城,可以。但得用我川南子弟的血去换。”

“那我们……”程振邦拳头攥得咯咯响,“撤?”

“撤?”沈砚之转过身,双眼布满血丝,却亮得骇人,“往哪儿撤?身后就是纳溪,是永宁,是滇黔边境的万千百姓。我们一撤,张敬尧的北洋军就会像蝗虫一样扑过去。护国?护的什么国!”

他猛地将电报拍在桌上,震得油灯灯火乱晃。

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。不是枪声,是人声。哭喊声,咒骂声,还有伤兵痛苦的**。

沈砚之抓起桌上的驳壳枪,大步流星走出祠堂。程振邦紧随其后。

祠堂外的空地上,几十个轻伤员正围着一辆粮车推搡。押粮的军官挥舞着鞭子,厉声呵斥:“别抢!这是总部直属营的口粮!你们这群残兵败将,饿死活该!”

一个断了左臂的士兵扑上去,死死抱住军官的马腿:“长官……给口吃的吧……兄弟们三天没进食了……还要守阵地啊……”

“滚开!”军官一鞭子抽在他脸上,顿时皮开肉绽。

沈砚之几步冲过去,一把攥住军官挥鞭的手腕。那军官疼得大叫,鞭子脱手落地。

“你他妈是谁……”军官刚要破口大骂,看清沈砚之的脸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,立正敬礼:“总、总司令……”

沈砚之看都没看他,俯身扶起那个断臂士兵。士兵满脸是血,却愣愣地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
“把粮卸了。”沈砚之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“总座!这可是唐督军亲自下令拨给……”

“我再说一遍,”沈砚之抬起眼,目光如刀,“把粮卸了。分给伤兵。”

军官脸色惨白,还想争辩,程振邦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盒子炮,顶在他脑门上:“聋了?沈总司令的话听不见?”

粮袋被撕开,糙米混着稗子倾泻而出。伤兵们起初不敢动,直到沈砚之亲手捧起一捧米,递给那个断臂士兵,人群才骚动起来,却又保持着克制,排队领取。没有人哄抢,没有人争斗。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,捧着那点救命粮,有的哭了,有的呆滞,却没有一个人道谢——他们已经把谢意刻在了眼里,刻在了心里。

沈砚之走到粮车旁,看着那些领到粮食的士兵,像看着自己的子弟。他知道,唐继尧扣着粮草弹药,想借北洋军之手消耗他的部队;他也知道,张敬尧在泸州城里摆着庆功宴,等着砍下他的头颅。

但他更知道,只要这些士兵还愿意跟着他,只要他们还相信“护国”二字不是骗局,他就绝不能退。

“振邦。”沈砚之低声道。

“在。”

“把教导队的学兵拉上来,填补三营缺口。”

程振邦倒抽一口冷气:“总座!那是咱们的种子!是以后建新军的骨架啊!”

“种子撒不下去,哪来的新军?”沈砚之看着他,一字一顿,“这一仗,不是为唐继尧打,不是为蔡松坡打。是为这些弟兄,为川南的老百姓打。就算把教导队打光了,也要把张敬尧挡在泸州城外。”

程振邦红了眼眶,立正,敬礼,转身跑去传令。

沈砚之重新望向北方。雪更大了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他想起去年此时,还在日本东京的寓所里,和孙中山先生讨论共和的未来。那时的雪,是飘在异国的雪,心中的火,是对一个新国家的憧憬。

而现在,雪是血雪,火是战火。

“总司令!北洋军又上来了!”观察哨的嘶喊声从山顶传来。

沈砚之拔出腰间的指挥刀,刀身在雪光下泛起一层青芒。

“通知各部,预备队全部压上。没有命令,不许后退一步。”

“是!”

沈砚之迈步走下忠山。他的靴子踩在积雪和冻土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路边的战壕里,士兵们抬起头,看着他们的总司令走过。没有欢呼,没有口号,只有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。

前方,北洋军的号声吹响了。

沈砚之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忠烈祠。祠堂门楣上,那块“浩气长存”的匾额已被弹片削去了一半,剩下的四个字在风雪中凛然不动。

他转过身,面向北方,举起了手中的刀。

“杀——!”

不是咆哮,是低沉的、从胸腔挤压出来的怒吼。

刹那间,整个忠山阵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。残破的战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,伤痕累累的护国军士兵从战壕、从弹坑、从废墟中站起身,端着刺刀,迎着北洋军的枪林弹雨,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。

沈砚之冲在最前面。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帽檐飞过,他恍若未觉。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旗手倒下,又一个人冲上去接过旗帜;他看见程振邦挥舞着大刀,像一头受伤的猛虎砍入敌阵;他看见那些领到一把糙米的伤兵,拖着断腿,用牙齿咬开了手榴弹的拉环。

雪,混着血,在泸州的土地上流淌。

沈砚之的刀断了。他捡起一杆死去的士兵的长枪,用枪托砸碎了一个北洋军士兵的头盔。热血溅在他脸上,温热,迅速冷却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枪声稀疏了。

沈砚之拄着那杆弯曲的长枪,站在尸山血海的最高处。风雪依旧,但他的眼前,是一片死寂的战场。北洋军的攻势,再一次被击溃了。

他大口喘息着,肺部像着了火。

“总座……总座!”通讯兵跌跌撞撞跑来,递上一封电报,“昆明急电!”

沈砚之接过。拆开。

依旧是唐继尧的命令。这一次,不再是催促进军,而是斥责他“擅自出击,损耗过巨”,并宣布暂停对他的部队的一切补给,等候查办。

沈砚之看着电报,突然笑了。笑声干涩,却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,显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