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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33章 广和楼,腊月十三,天还没亮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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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上黄忠正在唱那段最著名的西皮流水:“这一封书信来得巧——”鼓板打得又脆又急,锣声当当当敲了三下,每个音都正好踩在观众的心跳上。池子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,完全被台上那个白胡子老将的每一个唱腔和身段吸了进去。沈砚之就在这个时候做了三个动作:第一,把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,塞进程振邦经过他身边时垂下来的棉袍袖子里,整个过程不到一秒;第二,站起来带头鼓掌,把全场的注意力往台上再引了一把;第三,侧过头对军需处长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几个人听到——“这出戏,家父生前最爱。我是每听必来,每来必哭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确实是红的。军需处长以为他是真性情,连声附和说“谭老板的戏百听不厌百听不厌”。没有人知道他的眼泪不是为了黄忠和夏侯渊,而是为了别的东西——为了他父亲站在山海关城楼上对他说的那句话,为了二十三岁那年雨夜里再也没有回来的背影,为了这么多年来每一个死去的和还活着的、在黑暗中并肩行走的人。

程振邦已经出了后门。油纸包在他怀里,马老六掀开轿帘,他把油纸包塞进老太太的被子里,低声说了句:“您儿子给您的,回到家给他。”老太太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她认识程振邦——她儿子带他回家吃过一次饭。她点点头,把油纸包往怀里掖了掖,继续捻佛珠。轿子被四个穿侦缉队制服的人抬起来,在巷子里晃晃悠悠地朝西直门方向走去。巷子里有人看到了,但看到的是侦缉队的轿子。侦缉队的轿子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抬了十几年,从来没人敢拦,也从来没人敢查。

广和楼里,谭鑫培的《定军山》唱到了最后一折。台上刀光剑影,黄忠一刀劈翻了夏侯渊,满堂彩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。沈砚之没有等到散场,他提前起身,拄着竹节手杖慢慢地走出大门。走到门口时,他和刚从二楼下来的徐树铮打了一个照面。

徐树铮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外面披一件黑色的斗篷,手里拿着一根象牙烟嘴。他比沈砚之高半个头,低头看过来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。“沈中校,今晚的戏很精彩。你觉得呢?”他不紧不慢地说。

沈砚之笑了笑,把竹节手杖换到左手,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。“谭老板的戏从来不让人失望。”

“我不是说台上。我说的是台下。”徐树铮抽了一口烟,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。

两人隔着不到三步,谁也没有往前走,谁也没有往后退。沈砚之的笑容没有变:“徐副官长是明白人。台下的事,不该在戏园子门口谈。”

徐树铮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侧身让开了路。沈砚之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徐树铮在背后说了一句:“沈中校,今晚月色不错,路上小心。”

沈砚之没有回头。他走出广和楼的大红灯笼投下的光圈,走进前门大街黑沉沉的夜色里。煤油路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缩短又拉长。他走了整整一条街,才把绷紧的后背肌肉松开。后背全是汗,冷风一吹,透心凉。

后半夜。陶文锦的母亲平安抵达西直门,在换岗间隙被送出城外,由程振邦安排的人连夜送往天津法租界。油纸包里的文件在天亮前被顾恒舟亲手翻译成英文,一式三份——一份存天津,一份寄往日本,一份将由一位即将启程前往纽约的美国记者带出中国。那位记者的名字在几年后会出现在孙中山的英文传记封面上,但在这个腊月十三的深夜,他只是广和楼的观众之一,坐在散座最后一排,把一份用油纸裹着的密约塞进了他的牛皮公文包。

天快亮的时候沈砚之独自坐在寓所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《资治通鉴》,翻到安史之乱那卷,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。他想起谭鑫培在台上唱的最后一句:“——夏侯渊被我一刀斩,杀得他尸横遍野血染山。”

血染山。他闭上眼,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三遍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腊月的冷风灌进来,桌上一张写废了的信纸被吹起来,在空中翻了两翻,落在了地上。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:“振邦兄,昨夜广和楼一别,不知何日再见。弟沈砚之顿首。”他没有寄。因为这样的信一旦落入他人之手,就是铁证。

他弯腰捡起信纸,划了一根火柴,把它烧了。纸灰落在青砖地面上,被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寒气一卷,散了。窗外,新的一天正在破晓。而历史,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,已经悄然转了一个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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