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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29章 纳溪城外血沃野护国军绝境求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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棉花坡的硝烟尚未散尽,纳溪城便已成了下一座必须啃下的铁闸。

沈砚之扶着坍塌的战壕壁站立,右臂的伤口在阴冷的晨雾中隐隐作痛。他放眼望去,纳溪城郭巍峨,城墙高大厚实,城头上密密麻麻皆是北洋军的灰白色身影。炮口如死神的瞳孔,冷冷地对准城外每一寸土地。

“支队长,侦察队回来了。”副官声音沙哑,递上一块染血的布条,“北洋军增援已到,是吴佩孚的第三师一部。他们在城外五里坡架设了重炮阵地,日夜不停地轰击我军前沿。”

沈砚之接过布条,上面用血写着简短的情报:“敌增兵三千,炮十二门,粮弹充足。” 他拳头猛地攥紧,指节发白。三千对两千残兵,十二门炮对他们仅存的两门山炮——这是一场注定要用血肉去填平的消耗战。

“传令各营,凡是还能站起来的,全部上阵地。把最后一点弹药集中给神枪手,专打敌人的军官和炮手。”沈砚之的声音沉静如水,听不出丝毫波澜,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。

战斗在午后再次爆发。北洋军的炮火像收割麦子一样,将护国军的阵地一遍遍翻耕。泥土、碎石、人体残肢混合在一起,在空中飞舞。沈砚之的指挥部设在一处被炸塌的民房屋内,屋顶早已不知所踪,只有四面残墙勉强遮挡弹片和流弹。

“报告!左翼三营阵地失守,营长殉国!”

“报告!弹药仅剩三成,手榴弹已全部耗尽!”

“报告!伤兵营药品告罄,重伤员开始高烧……”

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。沈砚之站在断墙后,亲眼看着一名十六七岁的传令兵,在穿越开阔地时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脑袋,红白之物溅在焦土上。那孩子昨天还笑着对他说:“支队长,等打下了纳溪,我想去看看城里的洋学堂。”

“混蛋!”沈砚之猛地一拳砸在土墙上,指关节渗出血丝。他不是心疼阵地,是心疼这些把他当成依靠的弟兄。他们跟着他从云南出发,翻山越岭,吃不饱穿不暖,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。如今,却要一个个无声地死在这异乡的荒野里。

黄昏时分,北洋军发起了总攻。漫山遍野的灰色人潮,喊杀声震天动地。护国军残部依托残破的工事,用步枪、刺刀、甚至石头进行着绝望的抵抗。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白刃战,双方在战壕里纠缠厮杀,鲜血将泥土染成了紫黑色。

沈砚之扔掉了打光子弹的手枪,捡起一杆上了刺刀的步枪,亲自加入了肉搏。他浑身浴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一个北洋军士兵怪叫着向他刺来,他侧身闪过,顺势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腹部。温热的血液喷了他一脸,腥咸的味道涌入鼻腔。

“支队长!撤吧!顶不住了!”副官哭喊着拉住他,脸上满是泪水和血污。

“撤?往哪儿撤?后面就是纳溪河,撤过去就是全军覆没!”沈砚之吼道,声音已经嘶哑破裂。他一刀劈开又一个敌人的步枪,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。

就在阵地即将被彻底淹没的时刻,北洋军的侧后方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。沈砚之瞳孔一缩,只见一支衣着杂乱、装备简陋的队伍,如同疯虎一般从侧翼杀入北洋军阵中。他们手持大刀、长矛,甚至锄头和镰刀,不要命地冲向那些装备精良的北洋军。

“是川南的袍哥!是当地的义军!”副官惊喜地喊道。

原来,沈砚之的部队在川南的艰苦抗战,以及护国军“打倒袁世凯,保卫共和”的口号,早已深深感染了当地百姓。虽然正规军伤亡惨重,但这些民间的义士却自发组织起来,在这关键时刻给了北洋军致命一击。

北洋军猝不及防,阵脚大乱。沈砚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,嘶声高喊:“弟兄们!杀出去!和义军会师!”

残存的护国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,与义军里应外合,竟然奇迹般地将北洋军的总攻击溃。战场上,北洋军的尸体枕藉,护国军和义军也伤亡惨重,但纳溪城,依然像一头冷漠的巨兽,矗立在眼前。

是夜,残破的指挥部里,油灯如豆。沈砚之瘫坐在地上,怀里抱着那封尚未发出的求援信。信是写给蔡锷的,请求增派援军,哪怕是弹药物资也好。可是他知道,整个护国军都面临着巨大的压力,蔡锷自身尚且难保,又能分出多少力量来救他?

副官默默地为他包扎伤口,动作轻柔却止不住颤抖。沈砚之抬起头,看着油灯下战士们疲惫而绝望的脸庞。他们中,有的人在默默地擦拭武器,有的人在给重伤的战友喂最后一点水,更多的人,只是呆呆地望着纳溪城的方向,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。

“我们不能再等了。”沈砚之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,“纳溪城高池深,强攻代价太大。我们必须改变策略。”

“支队长有何吩咐?”众人齐声问道。

“派人潜入城中,联络城内的革命党人和同情者,寻找内应。同时,将部队化整为零,组成小股游击队,切断北洋军的补给线,骚扰他们的后方,让他们寝食难安!”沈砚之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绝的光芒,“我们要告诉张敬尧和吴佩孚,纳溪城,我们志在必得!但我们要用最小的代价,去换取最大的胜利!”

这一刻,沈砚之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猛将,他在血与火的淬炼中,完成了从勇士到战略家的蜕变。纳溪城下的血战,远未结束,但这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军队,已经找到了克敌制胜的新道路。

窗外,枪声稀疏,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。沈砚之拿起笔,在求援信的末尾,重重地加上了一句:

“纳溪不克,誓不生还。然为减少伤亡,拟改强攻为围困,盼都督速遣奇兵断敌后路。”

他将信纸折好,放入怀中。他知道,明天的太阳,将照在一片全新的战场上。而他和这支百战余生的护国军,将继续用血肉之躯,去捍卫那来之不易的共和之光。

夜色如墨,泼洒在纳溪城外的荒野上。枪声稀疏了,却更显死寂的狰狞。

沈砚之站在断壁残垣间,脚下是黏稠的血泥。他右臂的伤口草草包扎着,渗出的血染红了半幅衣袖。他没觉得疼,只觉得冷,刺骨的冷。这冷,不是来自川南早春的夜风,而是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寒气。

阵地还在手里。可代价呢?

他环顾四周。活着的弟兄不足五百。一个个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脸上糊满硝烟与血污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重伤员的**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荡,像催命的符咒。

“支队长……”副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带着压抑的哽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