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17章 纳溪残垒 孤军喋血待天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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川南的冬雨,像是老天爷打翻了一盆冰水,没日没夜地浇着这片战火焦黑的土地。雨丝里裹着硝烟、尸臭和泥土的腥气,钻进人的骨头缝里。纳溪城外的棉花坡,早已不是什么坡,倒像是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,壕沟纵横,弹坑密布,裸露的树根和破碎的军服、生锈的枪械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沈砚之站在一处半塌的掩体后面,举起单筒望远镜。镜片里的世界是灰蒙蒙的,雨幕、硝烟和远处的山峦糊成一片。只能看到北洋军阵地上,那面代表袁世凯“洪宪帝国”的龙旗,在寒风中蔫头耷脑地垂着,偶尔被炮火的气浪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狰狞的五爪金龙。更多的,是双方阵地前沿,那些被雨水泡得发胀、颜色已不可辨的尸体。这场仗,从正月打到如今,快三个月了。护国军以云南一隅之力,对抗北洋政府的全国之兵,能撑到现在,已是奇迹。可这奇迹的代价,是每一天都在流逝的鲜血和希望。
“旅座,前面又顶住了。”说话的是警卫连长赵铁生,一个跟着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杀出来的关西汉子。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,血迹渗出来,和泥水混在一起,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,只是盯着前沿的方向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。“三营长派人回来,说北边(北洋军)今天攻了三次,都没上来。就是……弹药快见底了,弟兄们手里平均每人剩不了五发子弹。”
沈砚之放下望远镜,没有回头。他的脸颊瘦削,胡茬凌乱,只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得吓人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他接过参谋递来的电报,不用看也知道内容——还是那几个字:“弹尽粮绝,盼速增援。”来自蔡锷将军的总司令部。整个护国军都在这般境地。
“告诉三营长,”沈砚之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压过了前沿断续的枪声,“守住。没有子弹,用刺刀。没有刺刀,用牙咬。棉花坡不能丢。”
“是!”赵铁生喉咙里滚出一个字,转身冲进雨幕。
沈砚之蹲下身,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。湿冷的泥浆里,混杂着未爆的火药颗粒和细小的碎骨渣。他想起一个月前,也是在这里,他巧施疑兵之计,利用地形和几百个铁皮桶、鞭炮,制造出千军万马的假象,硬是把北洋军的精锐曹锟部吓退了十里。那时候,将士们还笑称他为“沈诸葛”。可现在,再多的智谋,也抵不过真刀真枪的消耗。北洋军有全国的钱粮、工厂、列强支持。而护国军,除了为“共和”二字的一腔热血,还有什么?热血是会冷,会流干的。
“旅座,司令部急电!”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跑来,浑身泥水。
沈砚之展开电报,目光飞快地扫过。电文很简略:广西陆荣廷已宣布独立,加入护国行列。但北洋军张敬尧部正猛攻纳溪侧翼,企图切断我军与永宁的联系。
陆荣廷独立!这算是个好消息。广西一动,全国局势便活了。可眼前的危机更甚。张敬尧是北洋军中的悍将,所部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。若让他切断后路,困守纳溪的护国军主力,包括他沈砚之的部队,都将面临被合围歼灭的风险。
他走到地图前。昏黄的马灯光下,地图上的等高线像一道道绞索。纳溪,棉花坡,双河场……每一个地名都浸透了鲜血。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棉花坡侧后的一个无名高地——马鞍山。那里地势险要,是屏障纳溪的侧翼要点。一旦失守,整个棉花坡防线将无险可守。
“传令,”沈砚之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峻,“警卫连、工兵营,立刻轻装,跟我上马鞍山。”
“旅座!您不能去!”几个参谋同时拦住他,“那里现在是炮火覆盖区,太危险了!”
“正因为危险,我才要去。”沈砚之推开众人,抓起挂在墙上的步枪,检查了一下枪机,“指挥部交给参谋长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回不来,部队由他统一指挥,务必坚持到与广西友军会师的那一天。”
没有人再敢阻拦。所有人都明白,这不是意气用事,这是绝境下的担当。旅长亲临最危险的阵地,是这个时代鼓舞士气最后的,也是最有效的方式。
雨还在下。山路早已化作烂泥塘。沈砚之带着队伍,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,艰难地向马鞍山攀登。炮弹不时在不远处爆炸,掀起的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踏泥水的啪嗒声。这支队伍里,有从东北来的老兵,有云贵高原的苗家子弟,也有四川本地的青年学生,此刻,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——护国军。
马鞍山阵地的景象,比山下更惨烈。守在这里的是护国军的一个营,营长已经牺牲,由一连长代理指挥。当沈砚之出现在战壕里时,幸存的士兵们愣住了,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他们看到了主心骨。
“敌人还有多久会进攻?”沈砚之问那个满脸烟灰、嘴唇干裂的一连长。
“根据观察哨报告,最多半个时辰。”一连长的声音带着疲惫,“北洋军的山炮已经在向前推移了。”
沈砚之伏在战壕边缘,观察着前方。北洋军的攻势像潮水,一波退下一波又起,从不间断。他注意到,正对面敌军阵地的左侧,有一片看似无法通行的密林和陡崖。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电般划过。
“你们看,”他指着那片区域,对周围的军官们说,“张敬尧用兵,一向求稳,把重兵都放在正面开阔地。这片陡崖,他肯定认为我们绝不可能从那里反击。但恰恰是这里,是他防线上最薄弱的一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