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00章 大漠孤行风 是从戈壁深处刮来的
“榆林那边还在打吗?”沈砚之问。
庄稼人摇摇头:“听说-靖-国-军到了横山,又被撵出来了。眼下在长城边上转悠,具体在哪儿,谁也说不清。”
沈砚之谢过他,趁着夜色继续赶路。
从绥德往北,过米脂,再到榆林,这一路他走的是山路小路,避开了官道。白天躲在山洞里睡觉,夜里赶路。带的干粮吃完了,就啃树皮,嚼草根。有一回实在饿得受不了,他冒险摸进一个村子,用最后一颗银豆子换了一碗热汤和两个窝头。
那碗汤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香的汤,虽然里面只有几片菜叶子和一撮盐。
在米脂城外,他差点撞上巡防队的卡子。那是一个雨夹雪的夜晚,他摸黑赶路,拐过一个山坳,忽然看见前面有火光。七八个兵围着一堆篝火,正在烤火喝酒。距离不到三十步。
沈砚之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大气也不敢出。雨夹雪打在脸上,很快就结成了一层薄冰。他的手指冻得发僵,几乎握不住枪。
篝火边的兵喝得兴起,开始划拳行令。有人骂骂咧咧地说:“大冷天的守在这儿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上头非说沈砚之会从这边过,我看是瞎扯淡。”
沈砚之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。
另一个兵接口道:“听说那人狡猾得很,当年在山海关,几千人就敢跟朝廷对着干。后来在江西,袁大帅几万人围他,还是让他跑了。”
“再狡猾能怎样?这回天罗地网,他插翅难逃。上头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赏钱一分不少。”
沈砚之无声地笑了笑。这些兵做梦也想不到,他们议论的人就在三十步外。
他慢慢后退,绕了一个大圈子,天亮时分才绕过米脂城。
越往北走,地势越开阔,风也越大。出了榆林,就是毛乌素沙漠的边缘。放眼望去,沙丘连绵,植被稀疏,天地之间只剩下风的呼啸。
靖-国-军的踪迹越来越难寻。沿途的百姓讳莫如深,一提起“靖-国-军”三个字就摇头摆手,生怕惹祸上身。沈砚之理解他们——陈树藩的手段他是知道的,靖-国-军过境的时候,凡是接济过的百姓,事后都遭到了残酷的报复。
他在沙漠边缘徘徊了整整五天。
带的干粮早已吃尽,水囊也见了底。马瘦得皮包骨头,走起路来摇摇晃晃。沈砚之自己也快撑不住了,眼前时常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第六天黄昏,他在一道沙梁上看见了一缕青烟。
那烟极细极淡,若不是风向正好,几乎看不出来。沈砚之精神一振,催马朝青烟的方向赶去。
翻过两道沙梁,眼前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绿洲。几棵胡杨歪歪斜斜地立在泉水边,树皮被剥去大半,露出白惨惨的树干。泉边坐着十几个人,个个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身边散乱地放着几杆枪。
沈砚之的马蹄声惊动了他们。那些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,七手八脚地去抓枪。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大声喝问:“什么人!”
沈砚之勒住马,举起双手,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:“我是孙中山先生派来的!找于右任司令!”
对面沉默了一瞬。那个络腮胡子跟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,然后放下枪,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。走近了沈砚之才看清,他的左腿绑着血迹斑斑的绷带,脚上的鞋底已经磨穿,露出的脚趾冻得发紫。
“你说你是孙先生派来的?”络腮胡子上下打量着他,“有何凭证?”
沈砚之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印章。那是孙中山亲笔签署的委任状和一枚刻着“中华革命党本部”字样的铜章。
络腮胡子接过信,对着落日的余晖仔细看了看,忽然眼眶就红了。他猛地转过身去,扯着嗓子朝后面喊:“弟兄们!孙先生没有忘了咱们!孙先生派人来了!”
那十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朝着东方磕头。
沈砚之从马上下来,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络腮胡子赶紧扶住他,递过一个破旧的水囊。沈砚之接过来灌了几口,水是咸的,带着沙土的味道,但此刻喝在嘴里,却像是琼浆玉液。
“于司令呢?”他喘匀了气,问道。
络腮胡子的脸色暗了下去。他蹲在沈砚之身边,闷声道:“十天前,我们在横山跟陈树藩的人打了一仗。于司令受了伤,带了一部分人往甘肃那边去了。我们这些人被打散了,一路退到这儿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”
“你们还剩多少人?”
“就这些。原来有三百多号人,现在……”
络腮胡子没有说下去,沈砚之也无需再问。
风从沙丘上刮过,卷起一片黄沙,打在胡杨的枯枝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割在沈砚之的心上。
他缓缓站起身来,看着眼前这十几张疲惫而倔强的面孔,看着他们手中那些磨光了漆皮的步枪,看着远处暮色笼罩的无边沙漠。
“够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够了。”
络腮胡子不解地看着他:“什么够了?”
沈砚之转过身,目光落在东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苍茫大地上。那里有他回不去的故乡,有他放不下的旧部,有程振邦、有那些还在坚持的同志们。
“十几个人够了。三百人也好,十三人也罢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,“只要还有一个人,这面旗就不能倒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方铜章,用力握在手心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“革命的火种,从来就不是看人数多少。一颗火星,也能燎原。这片大漠再辽阔,也挡不住春风吹度玉门关。”
络腮胡子怔怔地看着他,忽然咧开嘴笑了。那笑容在满脸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难看,却又格外好看。他转过身,朝那十几个人挥手:“还愣着干什么!烧火做饭!把最后那点糜子全煮了!”
篝火在夜色中燃了起来。
火光照亮了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也照亮了沈砚之眼中那不灭的光。远处,毛乌素沙漠的风呼啸而过,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。
而在数千里外的北京城里,袁世凯正在-中-海-居仁堂里签署一份新的通缉令。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。
“沈砚之……”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,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这个名字已经缠了他三年。
而他知道,只要这个人还活着,他的龙椅就坐不安稳。
居仁堂外,1915年的冬夜漫长而寒冷。而在这片古老国度的西北边陲,一簇微弱的火光正在沙漠深处倔强地燃烧着。
它很渺小,却不肯熄灭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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