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91章 血战江阳,腊月初九,
暗渠四壁剧烈震动,泥土簌簌而下。沈砚之咬紧牙关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滴落,不知是泥水还是鲜血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能回头。
身后,是一百三十名敢死队员沉重的喘息声,是枪械碰撞的冰冷声响,是暗渠中回荡的、无声的呜咽。
江边,程振邦听到了那声爆炸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“祥甫......”他喃喃念着故友的名字,猛地拔出佩刀,厉声喝道,“开船!立刻开船!”
三艘小火轮同时发动,轮机轰鸣,螺旋桨搅动江水,缓缓驶离岸边。船上满载着八千支步枪、二十五挺机枪、六十万发子弹和四十箱手榴弹。
这是马祥用命换来的。
船至江心,对岸忠山上的火光渐渐小了。但紧接着,泸州城中四处响起了枪声——不是护国军,而是北洋军在自相惊扰。黑暗之中,不知谁喊了一声“护国军进城了”,引发了一场大规模营啸。溃兵四处奔逃,互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张敬尧气得暴跳如雷,连斩数名营连长,方才稳住阵脚。但等他整顿好部队、追到江边时,三艘小火轮早已顺江而下,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“追!”张敬尧嘶吼道,“把所有船都调来!追!追不上,老子枪毙了你们!”
但此时正值枯水期,水军营防的大多数船只都搁浅在岸边。等到好不容易推出几艘小船追出去时,天色已近拂晓。
沈砚之站在船尾,望着渐渐远去的泸州城。江风猎猎,吹拂着他满是泥污的棉袍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长江如一条银色的带子,蜿蜒东去。
“梯团长,清点完毕了。”林启明走上前来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步枪七千六百支,机枪二十三挺,子弹五十八万发,手榴弹三十五箱。另有两挺机枪和若干弹药在搬运途中掉入江中,损失不大。”
沈砚之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林启明察觉他神色有异,试探着问:“梯团长,您是在想马营长?”
沈砚之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船舱中那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枪械上。片刻之后,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:
“启明,你知道马祥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?”
林启明摇头。
“他说,‘我马祥苟活半生,今日方知何为大义所在’。”沈砚之闭上眼,两行滚烫的液体终于从眼角滑落,“他本可以跟我们一起走的。”
江风呜咽,仿佛也在为那位葬身火海的义士哀悼。
船行约两个时辰,天色大亮。三艘小火轮抵达第三梯团驻地附近的一处隐蔽河汊。得到消息的留守部队早已等在岸边,见船队归来,欢呼声响彻云霄。
“快!卸船!”程振邦跳上岸,大声指挥,“所有枪械编号登记,分发各团!优先补充第六支队!”
沈砚之踏上岸时,等候多时的参谋长周绍良快步迎上,满脸激动:“梯团长,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!八千条枪啊!咱们第三梯团,从来没这么阔气过!”
沈砚之摆摆手,神色依然沉重:“马营长的事,传令全军,记大功一件。另外——”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岸边欢呼的士兵们,沉声道,“立刻召集各团团长,召开军事会议。”
“军事会议?”周绍良一怔,“梯团长,弟兄们一夜未眠,是不是先......”
“没时间休息了。”沈砚之打断他,“张敬尧吃了这么大的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如果我猜得不错,他最迟今日午时便会尽起泸州之兵,向我军驻地发动报复性进攻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,话音未落,远处便传来侦骑急报:
“报——!泸州方向发现北洋军大部队,约一万五千人,正沿江岸向我驻地快速推进!”
众人脸色骤变。
沈砚之却像是早有预料,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:“来得好。”
他大步走向临时搭建的指挥所,边走边吩咐:“传令各部,按照昨夜制定的预案布防。一团长刘文豹,率部据守江岸第一道防线,多备手榴弹,放敌军接近至五十步再开火。二团长赵永昌,率部埋伏于左侧山林,待敌军与我第一道防线交火后,从侧翼发起突袭。六支队长程振邦,将刚缴获的机枪全部配给给前沿阵地,十二挺机枪封锁江岸正面,十一挺机枪封锁左侧山道。”
“那右侧呢?”周绍良追问。
“右侧是悬崖绝壁,敌军攀不上来,我军也下不去。不必设防。”沈砚之走进指挥所,铺开地图,“但需防敌军派小股部队从后方迂回。三团长钱伯钧,你率部留守驻地,保护后勤辎重。”
部署既定,各部领命而去。
上午巳时,张敬尧的大军抵达。
果然如沈砚之所料,张敬尧暴怒之下,调集了泸州城中几乎全部兵力——步军一万二千人,骑兵三千人,火炮二十门,浩浩荡荡沿江杀来。
“沈砚之!你这狗贼!”张敬尧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须发皆张,“劫我军械,杀我将士!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,我张敬尧誓不为人!”
他挥动马鞭,厉声喝道:“炮兵!给老子轰!”
二十门火炮同时开火。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,砸在第三梯团的第一道防线上。泥土碎石漫天飞舞,硝烟弥漫。
但沈砚之的部队早有准备。他们连夜挖掘了纵横交错的战壕和防炮洞,炮弹虽猛,实际杀伤却极为有限。
“稳住!都稳住!”一团长刘文豹在战壕中奔走呼喊,“等炮声停了,步兵就该上来了!把手榴弹准备好,听我命令再扔!”
炮击持续了约莫一炷香功夫,北洋军的炮弹存量毕竟有限,渐渐稀落下来。硝烟稍散,便见前方密密麻麻的灰色身影,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五百步......”
“三百步......”
“一百步......”
“五十步!”
刘文豹猛地从战壕中站起,手中驳壳枪朝天连放三枪:“打!”
刹那间,十二挺机枪同时喷吐火舌。密集的弹雨泼洒向冲锋的北洋军,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如割麦子般成片倒下。紧接着,手榴弹如冰雹般砸入敌群,爆炸声此起彼伏,血肉横飞。
“冲!都给老子冲!后退者格杀勿论!”张敬尧在后面挥刀督战,亲手砍倒了两个溃退的士兵。
北洋军毕竟人多势众,在密集的弹雨中拼死冲锋,渐渐逼近了战壕。就在双方即将短兵相接之际,左侧山林中忽然枪声大作——赵永昌的第二团从侧翼杀出!
“怎么回事?!”张敬尧大惊失色。
“师座,左侧山林中有埋伏!至少两千人!”
“混账!探路的骑兵干什么吃的?”
“回师座,护国军藏在山林深处,咱们的骑兵只在外围转了一圈,没发现......”
“废物!”张敬尧气得浑身发抖,咬牙道,“传令,骑兵团出击,挡住左翼!步兵继续冲锋,务必拿下正面阵地!”
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。左翼遭袭,正面又久攻不下,北洋军的士气开始动摇。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营,伤亡惨重,一个营长阵亡,两个连长阵亡,士兵们开始畏缩不前。
正在此时,沈砚之亲自率领的预备队投入了战斗。
这支由三百名老兵组成的突击队,人手一支刚缴获的新枪,腰插两枚手榴弹,如猛虎下山般从战壕中跃出,发起了反冲锋。
“护国万岁!”
沈砚之一马当先,手中指挥刀在阳光下闪耀着寒光。他身后,三百壮士齐声呐喊,声震云霄。
北洋军的阵线,终于崩溃了。
先是左翼被冲垮,继而正面开始溃退。任凭张敬尧如何喝骂砍杀,也挡不住士兵们如潮水般往后逃窜。骑兵团在左翼也陷入了苦战,被第二团的交叉火力死死压制,寸步难进。
“师座,撤吧!”参谋长拉着张敬尧的马缰,急声道,“护国军火力太猛,又有地利之便,再打下去,咱们这点家底都要赔光了!”
张敬尧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前方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护国军旗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沈砚之......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“我记住你了。”
“撤!”
北洋军如蒙大赦,丢盔弃甲,狼狈而逃。护国军乘胜追击,一口气追出五里地,方才鸣金收兵。
此役,护国军第三梯团以伤亡不到三百人的代价,毙伤北洋军两千余人,俘虏八百余人,缴获步枪一千三百支、火炮五门、战马百余匹。
这不仅是沈砚之归国参战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,也是护国战争川南战场上,护国军取得的第一场大规模野战胜利。
消息传出,川南震动。
傍晚时分,沈砚之站在阵地上,眺望夕阳下的战场。满地狼藉,残肢断臂与破碎的枪械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,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。
程振邦走到他身边,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砚之,马祥的尸骨......要不要派人去找?”
沈砚之摇摇头,目光望向忠山方向,那里依然有淡淡的黑烟升起。
“不必了。他死在军械库里,那是他选择的归宿。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“振邦,你知道祥甫为什么不肯跟我们一起走吗?”
程振邦默然。
“他不是怕死。他是怕他手下的二百多个弟兄替他死。”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这样的义士,不该葬身火海。该葬身火海的,是那些窃国大盗,那些卖国贼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封马祥的绝笔书,信封上写着“烦交家中妻儿”。血迹早已干涸,变成暗褐色。
“等仗打完了,我亲自去送。”沈砚之将信贴身收好,“现在,我们还有仗要打。”
他转过身,大踏步走向营地。那里,缴获的枪械正在分发,战士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。护国军的旗帜在夕阳下猎猎作响,仿佛在预示着,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,终将迎来光明。
当夜,沈砚之起草了给蔡锷的战报。
“......职部仰仗总司令威德,赖全军将士用命,于腊月初九夜奇袭泸州忠山军械库,缴获甚众。初十午时,于江阳一带击溃张敬尧部主力,毙伤俘敌近三千人。此役阵斩北洋军营长三人、连长七人,缴获枪炮弹药无算。护国军威,由此大振......”
写到最后,他笔尖一顿,在战报末尾加了一行字:
“此役得成,皆赖内应马祥舍生取义。职部恳请追赠马祥陆军少将军衔,优恤其家属。祥甫虽死,忠义长存。”
落笔之时,帐外传来悠长的军号声。那是夜巡开始的信号。沈砚之搁下毛笔,走到帐门处,望向忠山方向。
火光已熄,夜色如墨。
但护国的火种,已在这片土地上熊熊燃烧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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