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55章 川南烟雨,民国四年,川南
林国栋眼睛一亮:“司令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放他们渡河。”沈砚之的指尖在地图上来回划动,“张敬尧急着立功,一定想速战速决。咱们主动放弃牛背岭,佯装溃败,引他渡河。等他的主力过了河,马占彪带你的人从上游水浅处泅渡绕后,炸掉浮桥,咱们三面夹击,让他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“妙!”马占彪一拍大腿,“只要断了他们的退路,堵在河谷里打,他两万人也施展不开!”
周海山也反应过来,咧嘴笑了:“那我在三道拐的山头上埋伏,等他们进了河谷,居高临下,打他个痛快!”
沈砚之点头,又看向林国栋:“国栋,你带着二营在三道拐西侧的高地上布置火力点,务必封锁住河面。记住,这一仗不是要全歼敌军,而是要打出护国军的威风,让张敬尧知道,川南不是他想来就来、想走就走的地方。”
“明白!”林国栋立正敬礼,转身去布置任务了。
部署完毕,帐内只剩下了沈砚之和周海山。周海山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问:“司令,蔡将军的病……到底怎么样了?”
沈砚之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雨水敲击帐篷的声音沉闷而绵密,像是敲在人的心上。
“海山,咱们这代人,怕是看不到太平的那一天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松坡兄拖着病体入川,是为的是护国大业。可他跟我说过一句话,他说,砚之,咱们打的每一仗,都不是为了自己赢,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不用再打。”
周海山沉默了。他点了根烟,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,忽然说:“司令,我是个粗人,不懂那么多大道理。可我觉得蔡将军说得对。咱们打赢了,这天下就少死些人,孩子们就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孩子们……”沈砚之睁开眼睛,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,看到了很远的地方。他今年三十三岁,没有成家,也没有孩子。他的父亲在山海关被清兵杀害,母亲在流亡途中病逝,一个妹妹也在庚子年走散了,至今生死不明。他这一生,好像从走上革命这条路开始,就注定要一个人走到黑。
可他也知道,他并不孤独。
山海关起事那天,三千乡勇跟着他,倒下了一百多个。二次革命那回,部队被打散了,可半年后又在东京重新集结,那些散落在各地的老弟兄,一个个找了回来。护国军入川,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,有学生、有农民、有袍哥、有旧军人,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,有着不同的来历,却愿意扛着破枪、饿着肚子,去打一场看似不可能赢的仗。
“司令!”帐外,一个浑身湿透的传令兵冲了进来,“前方暗哨来报,张敬尧的前锋骑兵已经抵达牛背岭以北十五里处,预计今夜就会抵达岭下!”
沈砚之霍然起身,所有的思绪在这一瞬间重新凝聚成铁与火。他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,大步走出营帐。
雨还在下,天地之间一片苍茫。士兵们已经接到了命令,正在拆除营帐,收拾辎重。他们的动作沉默而有序,没有人抱怨,也没有人问为什么。
沈砚之站在雨中,看着这些追随了他整整五年的面孔。有些人他叫得上名字,有些人他只能认个脸熟。可此刻,他忽然想记住他们每一个人。记住年轻的脸,记住粗糙的手,记住这泥泞里踩出的每一个脚印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他的声音穿透雨幕,传向每一个角落。
“全军拔营,目标——三道拐!”
雨越下越大了,远山隐入浓重的云层里,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泥地里跋涉的脚步声。三千七百人的队伍,在川南的雨季里沉默地向前。
没有人知道这一仗能不能打赢。
也没有人知道,这场护国战争最后会走向何方。
他们只是往前走着。一步一步,踩着泥泞,踏入茫茫的烟雨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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