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50章 东京梅雨明治四十五年
明治四十五年(1912年)六月,东京。
梅雨季节的湿气像一层黏稠的油膜,包裹着这座刚刚从封建幕府体制中挣脱出来、正急匆匆奔向现代化的城市。雨水淅淅沥沥,没完没了,将位于麹町区的“清风馆”旅馆浸透在一片灰暗之中。
沈砚之站在窗前,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“敷岛”牌香烟。烟雾缭绕上升,很快被窗缝渗入的潮湿空气吞噬,消散得无影无踪。他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石榴树,眼神比这东京的天气还要阴郁几分。
三天前,也就是农历四月十一,紫禁城里传来了那个让所有革命党人都感到窒息的消息——袁世凯在北京瀛海园居仁堂宣布接受“劝进”,改元“洪宪”,正式登基称帝。
“洪宪元年”,听起来多么可笑,又多么讽刺。
那个曾经信誓旦旦拥护共和、信誓旦旦要与革命党人共建民国的北洋大臣,终究还是撕下了虚伪的面具,露出了帝王的獠牙。
“先生,茶泡好了。”
身后传来旅店老板娘恭敬的声音。这位五十多岁的日本妇人穿着传统的碎花和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煎茶轻轻放在沈砚之身旁的矮几上,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这位来自中国的神秘客人。
沈砚之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颔首:“有劳。”
老板娘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拉门。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雨打芭蕉的单调声响。
沈砚之掐灭烟头,走回榻榻米上,盘腿坐下。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,那是他亲手绘制的中国西南三省地形图。从云南到贵州,再到四川南部,一个个地名被朱笔圈出,旁边标注着兵力部署、粮草储备以及当地军阀的态度。
这是他流亡日本一个月来,熬了无数个通宵才整理出的情报汇总。
“云贵川,这里是袁贼的软肋。”沈砚之低声自语,手指重重地点在云南二字上。
他知道,袁世凯的倒行逆施已经引起了全国上下的强烈不满。北洋系内部的冯国璋、段祺瑞等人虽然表面上拥戴,实则各怀鬼胎;西南各省的实力派虽然暂时屈服于袁的威势,但谁也不愿看到袁家王朝一统天下。
而最关键的力量,在云南。
那里有蔡锷。
想到蔡锷,沈砚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敬佩,惋惜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。
蔡锷是他见过的最纯粹的军人之一。在南京临时政府时期,两人曾有过数面之缘。那时的蔡松坡,年轻有为,意气风发,一心想要建设一支真正属于共和国的近代化军队。他曾对沈砚之说:“吾辈军人,唯知以身许国,为四万万人争人格。”
这样一个人,会被困在北京,被袁世凯软禁、监视,甚至不得不与名妓小凤仙传出风流韵事来麻痹袁氏耳目。沈砚之每每想到此,都不禁扼腕长叹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。这是约定的暗号。
沈砚之神色一凛,迅速将桌上的地图和文件卷起,塞进榻榻米下的暗格里。然后他起身拉开房门。
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,正是程振邦。
这位曾经跟随沈砚之在山海关起义、如今已是而立之年的汉子,此刻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俨然一副留洋归来的实业家模样。但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煞气,却不是任何伪装都能掩盖的。
“砚之,船票买好了。”程振邦闪身进来,反手关上门,压低声音道,“后天清晨,‘信浓丸’号,从横滨出发,直达上海。”
“护照呢?”
“用的是‘盛泰祥’绸缎庄少东家的身份。日本人那边已经打点好了,没问题。”
沈砚之点了点头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:“振邦,你觉得我们这次回国,有几成胜算?”
程振邦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上的水汽,沉默了片刻才说道:“袁世凯称帝,人心尽失。这是天时。云贵川地处偏远,北洋军鞭长莫及,这是地利。至于人和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沈砚之:“松坡将军在西南经营多年,威望素著。只要我们回去,振臂一呼,响应者必众。至于胜算……”
“只要有一分希望,就要尽十分努力。”沈砚之接过话头,语气坚定,“袁贼称帝,乃国家之耻,民族之殇。我辈若不挺身而出,更待何人?”
他转过身,从暗格里取出那卷地图,在桌上重新铺开。
“我已经和孙先生通过信了。他同意我们在西南起事,并由他负责在海外筹款,争取列强中立。”
“孙先生还好吗?”程振邦关切地问。
“老了,也瘦了。”沈砚之叹了口气,“二次革命的失败对他打击很大。但他那股精气神还在,还在想着要推翻帝制,再造共和。”
提到孙中山,两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。从辛亥革命到现在,不过短短一年时间,革命党人经历了从巅峰跌落谷底的惨痛教训。他们太过相信袁世凯的承诺,太过轻信所谓的“共和”,以至于让到手的胜利果实被轻易窃取。
“不能再指望别人了。”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红线,“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武装,自己的地盘。这一次,不能再失败了。”
程振邦凑近地图,仔细看了看:“你的意思是,不等蔡锷将军了?”
“等不及了。”沈砚之摇头,“蔡锷被困北京,想要脱身绝非易事。如果我们等到他回来再动手,黄花菜都凉了。我们必须先动起来,给他制造机会。”
“怎么做?”
“兵分两路。”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“你带一队人,先从上海登陆,潜入云南,联络唐继尧、李烈钧他们,摸清情况,做好接应准备。我带一队人,走另一条线,经香港、越南,进入滇南。我们一明一暗,互相策应。”
程振邦皱了皱眉:“太危险了。袁世凯现在肯定已经在沿海布下了天罗地网,你这一回去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”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”沈砚之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,“况且,我有我的办法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,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。
“这是?”
“这是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,阵亡将士留下的。”沈砚之摩挲着徽章上的纹路,“我带着它,就像带着几千兄弟的英魂。无论走到哪里,他们都在看着我。”
程振邦看着那枚徽章,眼眶微微发红。他跟随沈砚之多年,深知这枚徽章的分量。那不仅仅是一个信物,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。
“好吧。”程振邦收起情绪,恢复了冷静,“我走之后,你在日本还有什么要交代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