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43章 风声鹤唳
陆建章来过之后,沈砚之的寓所外就多了两个“门神”。
是两个年轻卫兵,穿着北洋军服,腰挎盒子炮,日夜轮值,说是“保护沈参议安全”。沈砚之心里清楚,这是明目张胆的监视。出门,他们跟着;会客,他们在门外听;就连去陆军部上班,也一左一右“护送”。
起初几天,沈砚之深居简出,除了陆军部和寓所,哪儿也不去。在部里,他按时点卯,处理公文,与同僚的交谈也仅限于公务,绝口不提时政。下班后,径直回家,关上门读书、练字,像个真正的闲散文员。
但暗地里,他已在筹划脱身。
这天是腊月初八,陆军部发饷的日子。晌午时分,沈砚之从军需司领了当月的薪水——一百二十块大洋,用红纸封着,沉甸甸的一包。他揣进怀里,没回自己办公室,而是转去了后院的总务处。
总务处长姓钱,五十来岁,圆滚滚的身子裹在呢子军装里,像个塞得太满的麻袋。见沈砚之进来,忙堆起笑:“沈参议,稀客稀客,快请坐。”
“钱处长不必客气。”沈砚之在对面坐下,从怀中掏出个信封,推过去,“这是上回您垫付的那笔印刷费,一百二十块,您点点。”
钱处长一愣,接过来掂了掂,脸上笑得更开了:“哎呦,这点小事,还劳沈参议专门跑一趟。您看我这记性,要不是您提,我都忘了。”
沈砚之也笑:“该还的总是要还。对了,还有件事想麻烦钱处长。”
“您说,您说。”
“您也知道,我有个表兄在天津开绸缎庄,前些日子捎信来,说店里进了批上好的杭绸,让我去看看货。”沈砚之说着,从怀里又掏出个红封,这次薄些,放在桌上,“这不快过年了嘛,我想去趟天津,挑几匹料子,给家里女眷做新衣。您看,能不能给我开张三天的差假?”
钱处长眼睛瞟着那红封,嘴里却迟疑:“这个……沈参议,您也知道,如今部里管得严,出京都要报备。您这突然要去天津,恐怕……”
“就三天。”沈砚之将红封又往前推了推,“腊月初十去,十二回,绝不耽误事。天津又不远,火车两个时辰就到。”
钱处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终于将红封收进抽屉,笑道:“既然是探亲,那就好说。我这就给您开条子,您去军法司盖个章就成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从总务处出来,沈砚之径直往军法司去。他知道陆建章今天在部里——上午开例会时还见过。这一步棋很险,但必须走。他若偷偷摸摸离京,反倒惹人怀疑,不如光明正大请假,看陆建章如何反应。
军法司在三进院子的西厢,门前两棵老槐树,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摇晃。门口站岗的卫兵认识沈砚之,敬了个礼:“沈参议。”
“陆司长在吗?”
“在,正会客呢。您稍等,我通报一声。”
卫兵进去片刻,出来道:“司长请您进去。”
沈砚之整了整军服——陆军部参议是文职,但他习惯穿军装,觉得精神——迈步进屋。屋里生着炭盆,暖烘烘的,陆建章正和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说话,见他进来,笑道:“沈参议来得正好,这位是内务部的洪秘书,你们认识认识。”
洪秘书。沈砚之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拱手道:“洪秘书,久仰。”
洪述祖起身还礼,笑容可掬:“沈参议的大名,洪某才是如雷贯耳。山海关首义,北伐元勋,令人钦佩。”
“陈年旧事,不足挂齿。”
三人寒暄几句,洪述祖识趣地告辞。陆建章送到门口,转身回来,在炭盆边烤着手:“沈参议找我有事?”
砚之取出总务处开的假条,“天津的表兄来信,让我去看看货。想请三天假,腊月初十到十二,请司长批一下。”
陆建章接过假条,扫了一眼,没立即说话。他在炭盆上翻着手,手背上一道疤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,据说是在前清剿匪时留下的。
“天津啊……”陆建章拖长声音,“沈参议在天津有亲戚?”
“是,表兄开绸缎庄,做些小本生意。”
“那倒是巧。”陆建章转身,从桌上拿起个卷宗,翻开,“我这儿刚好有份天津来的报告,说是近日有不少乱党分子在租界活动,跟日本、英国人勾勾搭搭。袁大总统很生气,已经下令严查。”
他将卷宗推过来,沈砚之看到上面有几张照片,模糊不清,像是偷拍的。其中一张,几个人在日租界的一家茶楼门口,虽然面容模糊,但身形轮廓,隐约有几分像程振邦。
沈砚之心里一紧,面上却露出讶异:“竟有此事?那天津岂不是很不太平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陆建章合上卷宗,盯着沈砚之,“所以沈参议这时候去天津,恐怕不太安全。万一遇上乱党,或是什么误会,伤了沈参议,我可不好交代。”
“司长多虑了。我去看货,就在绸缎庄,不出门,能有什么事?”
陆建章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起来:“也是,沈参议是陆军部的人,谁敢动你?”他提笔在假条上签了字,盖了章,“不过,我派两个人跟着你,护你周全。这年头,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”
“这……不必了吧?”
“要的,要的。”陆建章将假条递过来,笑容不变,“沈参议是党国栋梁,可不能有半点闪失。就这么定了,我让赵三、李四跟着你,他们功夫好,人也机灵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辞反倒显得心虚。沈砚之接过假条,道了谢,退出屋子。
走出军法司,寒风一吹,他才发觉后背已经湿了一片。陆建章派两个人跟着,明是保护,实是监视。这一趟天津,怕是不好脱身了。
回到自己办公室,沈砚之关上门,在桌前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窗外的槐树枝在风里晃,影子投在窗纸上,像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他必须去天津。程振邦在信里说,有一批军火要从天津港转运江西,船是日本的“春日丸”,停靠在英租界码头。接头人是个叫“老七”的,在法租界开照相馆。这事本来不用沈砚之亲自去,但如今陆建章盯得紧,顾维钧那边暂时不能联络,他必须借这个机会,把宋案的证据和陆建章监视他的消息传出去。
可带着两个尾巴,怎么接头?
沈砚之的目光落在桌角的日历上。腊月初十,还有两天。两天时间,够他布置了。
傍晚下班,那两个卫兵照例“护送”他回家。走到半路,沈砚之忽然停住脚步:“二位还没吃饭吧?前门有家爆肚冯,味道不错,我请客。”
两个卫兵对视一眼,高个的那个道:“沈参议,这……不合适吧?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?天这么冷,吃口热的暖暖身子。”沈砚之笑道,“你们天天跟着我,也辛苦了。就当是沈某一点心意。”
矮个的卫兵咽了口唾沫——他早就饿了。两人交换个眼神,点点头:“那就……谢谢沈参议了。”
爆肚冯在前门大街东头,门脸不大,但生意极好。正是饭点,店里坐满了人,热气混着爆肚的香味从门里涌出来。沈砚之是常客,伙计认得,直接引到里间一张小桌。
“三位,吃点什么?”
“三份爆肚,一盘羊杂,一斤烙饼,再烫两壶酒。”沈砚之熟络地点了菜,又对两个卫兵道,“二位喝点酒暖暖?”
两人迟疑。陆建章交代过,执行任务不许喝酒。
“少喝点,不碍事。”沈砚之已经倒上酒,“天寒地冻的,喝口酒驱驱寒。陆司长要是怪罪,我担着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两人也不好再推辞。三杯酒下肚,话匣子就开了。高个的叫赵三,保定人,原来在第三师当兵,因为枪法好,被陆建章挑进军法司。矮个的叫李四,天津人,是陆建章从天津警察厅带过来的亲信。
“沈参议,”赵三几杯酒下肚,舌头有点大,“您说这革命党,到底图个啥?好好的日子不过,非要闹事。”
沈砚之夹了块爆肚,慢条斯理地嚼着:“这话怎么说?”
“就说那个宋教仁吧,”赵三压低声音,“好好的国会议员不当,非要跟大总统作对。这下好了,命都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