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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1章 京城夜行民国二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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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之心里一动。六号包厢,就在七号隔壁。

“七号。”他说。

“那真是巧了,邻居啊。”那人站起身,掸了掸长衫上的灰,“车上见,先生。对了,我姓赵,赵伯钧。”

“沈墨。”沈砚之用了化名。

“沈先生,车上见。”

赵伯钧走了,很快消失在人群里。

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是巧合,还是……

九点二十。他开始往站台走。

检票口挤满了人,你推我搡的。一个老太太的包袱被挤散了,东西掉了一地,周围人骂骂咧咧地从上面踩过去。沈砚之帮她捡起几样,老太太千恩万谢,他摆摆手,快步通过了检票口。

站台上,火车已经等在那里。黑色的车头喷着白气,像一头喘息的巨兽。车厢里陆续在上人,嘈杂声、吆喝声、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。

沈砚之找到三等车厢,踩着铁梯上去。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霉味、汗味和煤烟味混合的气味。他顺着窄窄的过道往前走,找到了七号包厢。

包厢里已经有人了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,正拿着份报纸看。对面坐着一对母女,母亲四十来岁,女儿大概十五六岁,都穿着半新不旧的旗袍,怯生生地坐着。

沈砚之的铺位是靠窗的上铺。他把藤箱塞到铺位底下,脱了鞋,爬上去躺下。车厢顶很低,坐起来就会碰到头。他侧躺着,面朝里,假装睡觉,耳朵却竖着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
九点四十。汽笛拉响了,长长的一声,震得车厢都在抖。火车缓缓开动,站台上的灯光、人影向后退去,越来越快,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。

出了城,外面彻底黑了。只有偶尔经过的村庄,才会有点点灯火一闪而过。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车轮轧过铁轨的哐当声,均匀而单调。

沈砚之闭上眼睛,但没睡。藤箱就在身下,隔着薄薄的铺板,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那些文件,那些信,那些账册……每一张纸,都可能改变时局,也可能要了他的命。

突然,包厢门开了。

沈砚之没动,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
进来的是赵伯钧,那个在候车室搭话的人。他冲包厢里的几个人点点头,然后走到沈砚之铺位下面,敲了敲床板。

“沈先生,睡了吗?”

沈砚之慢慢坐起来,往下看:“赵先生有事?”

“睡不着,想找人说说话。”赵伯钧笑着,“方便下来坐坐吗?我这儿有好茶。”

对面那对母女已经躺下睡了,西装中年人还在看报纸,但眼睛不时往这边瞟。

沈砚之犹豫了一下,还是爬了下来。赵伯钧已经在靠窗的小桌边坐好,从手提包里掏出个小铁罐,两个搪瓷杯,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个暖水瓶。

“正山小种,朋友从福建带来的,尝尝。”他沏上茶,热气腾腾的。

茶确实香,在浑浊的车厢空气里,这香气格外清新。沈砚之接过杯子,道了声谢。

“沈先生是保定人?”赵伯钧抿了口茶,很随意地问。

“祖籍保定,这些年在外奔波,很少回去了。”

“做什么营生?”

“教书,偶尔也帮人写写文书,混口饭吃。”

“教书好,教书育人,功德无量。”赵伯钧点点头,突然话锋一转,“不过我看着,沈先生不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。”

沈砚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:“哦?那像什么?”

“像做大事的人。”赵伯钧笑了,眼睛盯着沈砚之,“眼睛里有一股气,一股……不甘心的气。”

“赵先生说笑了。这年头,能活着就不错了,哪还敢想什么大事。”

“是啊,这年头。”赵伯钧叹了口气,望向窗外。外面漆黑一片,偶尔有几点灯火闪过,像坟地的鬼火,“武昌起义那年,多热闹。都觉得要变天了,要出新气象了。结果呢?皇帝是没了,可来了个袁大头,还不如皇帝呢。”

沈砚之没接话,慢慢喝茶。

“沈先生怎么看袁世凯?”赵伯钧突然问。

“一介匹夫,不敢妄议时政。”

“这里没外人,说说无妨。”赵伯钧压低声音,“依我看,袁世凯当了大总统,第一件事就是杀革命党。宋教仁怎么死的?武昌首义的功臣,说杀就杀了。接下来该谁?黄兴?孙中山?还是咱们这些小鱼小虾?”

沈砚之抬起眼,看着赵伯钧。对方也看着他,眼神很亮,很锐利。

“赵先生到底是……”

“我叫赵声。”赵伯钧,不,赵声,轻轻说,“字伯先。沈先生应该听过我的名字。”

沈砚之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。

赵声。广州黄花岗起义的总指挥,辛亥元勋,革命党里响当当的人物。武昌起义后,他在南方组织军队,后来被袁世凯调来北京,明升暗降,给了个陆军部顾问的闲职。可这个人,怎么会出现在这列火车上?还主动找上自己?

“不用紧张。”赵声笑了,给他续上茶,“程振邦都跟我说了。你箱子里那些东西,是要送到南京去的,对吧?”

沈砚之的手按住了藤箱。

“放心,我不是来抢功的,也不是来害你的。”赵声的表情严肃起来,“相反,我是来帮你的。袁世凯已经知道你手里有东西,这趟车,你到不了天津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前面丰台站,有人等着你。”赵声说,“步军统领衙门的人,还有陆军部执法处的。你一下车,就会被请去‘喝茶’。那杯茶,你喝不起。”

沈砚之的后背冒出冷汗。丰台,下一站就是丰台。按照时刻表,十点四十到站,还有不到一小时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在陆军部也不是白待的。”赵声从怀里掏出个信封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程振邦给你的信,还有新的路线图。看完烧了。”

沈砚之打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确实是程振邦的笔迹,只有短短几行字:“信赵,按他说的做。东西务必送到,关乎大局。”

下面是手绘的路线图:在丰台站之前有个小站叫长辛店,火车会在那里临时停靠加水。赵声安排好了,趁停车的时候下车,有人接应,走陆路绕道去天津。

“长辛店十分钟后到。”赵声看了眼怀表,“你准备一下。记住,动作要快,停车只有三分钟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留下来,拖住他们。”赵声喝了口茶,很平静,“我在陆军部还有用,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。最多关几天,训斥一顿。你不一样,你手里的东西一旦被搜出来,必死无疑。”

沈砚之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和赵声素昧平生,对方却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他。
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
赵声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。

“去年今日,广州黄花岗,死了七十二个弟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我这条命,是捡回来的。既然捡回来了,就不能白活。你箱子里那些东西,能救更多的人,能成更大的事。这就够了。”

汽笛又响了,长鸣一声。车速慢了下来,窗外开始出现零星的灯火。

“到了。”赵声站起身,“后门下车,有人在站台上等你,戴蓝帽子的。暗号是‘今夜的月亮真圆’,他回‘可惜有云’。记住了?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“保重。”赵声伸出手。

沈砚之握住他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但很有力。

“赵先生,大恩不言谢。”

“快走吧。”

沈砚之拎起藤箱,推开包厢门。过道里没人,他快步走向车厢后门。火车已经进站了,速度很慢,慢到能看见站台上昏暗的煤油灯,还有灯下几个模糊的人影。

他拉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带着煤烟和夜露的气息。站台在脚下缓缓移动,他看准时机,纵身跳了下去。

落地,翻滚,起身。动作一气呵成,藤箱牢牢抱在怀里。

站台上果然有个人,戴着蓝色工人帽,正蹲在地上系鞋带。见沈砚之跳下来,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
“今夜的月亮真圆。”沈砚之说。

年轻人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可惜有云。跟我来。”

他转身就走,沈砚之紧跟其后。两人穿过堆满货物的站台,翻过一道矮墙,跳下路基,消失在铁路旁的荒草丛中。

身后,火车拉响了汽笛,缓缓启动,继续驶向丰台,驶向那个早已布好的陷阱。

而沈砚之的脚步,踏着夜露,踏着荒草,踏着这个国家最深重的黑暗,向着南方,向着那些还在等待黎明的人们,一路奔去。

天,快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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