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33章 血色婚礼
“告诉他们,我换身衣服,马上就去。”沈砚之说着,对陈诚使了个眼色。
陈诚会意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沈砚之则慢慢换上军装,一颗一颗扣着扣子。镜中的男人两鬓已染微霜,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四
督军府的议事厅灯火通明。
沈砚之走进来时,厅里已坐了七八个人。除了唐继尧和参谋长庾恩旸,还有警察厅长、宪兵司令、以及几个唐继尧的心腹将领。人人面色凝重,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。
“砚之来了继尧指了指右手边的空位。
沈砚之依言坐下,注意到唐继尧今日穿着全套戎装,腰间配枪。这是很少见的。
“徐师长的事,想必诸位都知道了。”唐继尧开门见山,声音沙哑,“就在一个时辰前,国璋在翠湖私宅遇刺,身中三枪,经抢救无效,已经……殉国了。”
虽然早有预料,但在座众人还是露出震惊之色。警察厅长李根源颤声道:“督军,刺客抓到了吗?”
“正在全城搜捕。”唐继尧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“但据现场抓获的一名活口供认,此事背后,另有主谋。”
议事厅里落针可闻。
沈砚之神色不变,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。唐继尧深夜把他“请”来,又当众说这番话,目标再明显不过。
果然,唐继尧下一句就道:“那刺客招供,指使他们的,是我滇军内部的高级将领。”
“是谁?”宪兵司令厉声道,“督军说出来,我这就去拿人!”
唐继尧却不答,只是看着沈砚之:“砚之,你以为会是谁?”
这一问毒辣至极。无论沈砚之说什么,都会被曲解。
沈砚之缓缓道:“督军,刺客的一面之词,不足为凭。徐师长新丧,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,稳定军心。若贸然指认,只怕会中了贼人离间之计。”
“离间?”唐继尧冷笑,“那刺客说得有鼻子有眼,时间、地点、接头方式,都对得上。他还说,主使之人承诺,事成之后,保他做团长。”
“空口无凭,可有物证?”
继尧从怀中取出一物,拍在桌上。
那是一枚象牙印章,只有拇指大小,刻着篆书“沈”字。
沈砚之瞳孔骤缩。这枚私章,他三年前就遗失了,当时还以为是家中佣人所窃,追查无果后也就作罢。没想到,会出现在这里。
“这是在刺客身上搜出来的。”唐继尧盯着沈砚之,“砚之,这印章,是你的吧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庾恩旸的手指,已经按在了枪套上。
沈砚之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督军,这印章确是我的,但三年前就已遗失。当时我还报了案,警察厅应该有记录。李厅长,是不是?”
李根源额头冒汗,支吾道:“这个……时间太久,下官记不清了……”
“我记得。”沈砚之声音平静,“当时李厅长刚上任,我还去警察厅做过备案。备案编号是民国四年第七十三号,李厅长可以查查卷宗。”
李根源脸色一白,求助地看向唐继尧。
唐继尧也没想到沈砚之会来这一手,一时语塞。他本打算用这枚印章坐实沈砚之的罪名,却不料三年前沈砚之就报了案,留下了后手。
“就算印章是遗失的,也不能完全洗脱嫌疑。”庾恩旸阴恻恻道,“或许是沈将军故意遗失,就是为了今日。”
“庾参谋长这话有趣。”沈砚之看向他,“三年前,我如何知道今日徐师长会遇刺?又怎会知道,刺客能从我府上偷走印章,还恰好活到被擒,恰好供出我,恰好身上带着这枚印章?”
一连几个“恰好”,问得庾恩旸哑口无言。
唐继尧脸色变幻,突然叹了口气:“罢了,此事疑点重重,还需详查。只是眼下军心浮动,为防万一,只好暂时委屈砚之了。”
他一挥手,门外涌进十余名卫兵,持枪将沈砚之围住。
“督军这是何意?”沈砚之纹丝不动。
“没什么意思,只是请砚之在督军府小住几日,等查明真相,自然还你清白。”唐继尧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带走。”
卫兵上前,正要动手,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紧接着,密集的枪声如爆豆般响起,由远及近,瞬间就到了督军府外。其间还夹杂着呐喊声、惨叫声,乱作一团。
“怎么回事?!”唐继尧厉声喝问。
一个卫兵连滚爬爬冲进来:“报告督军!外面……外面打起来了!是徐师长的部队,他们说是督军害死了徐师长,要打进来报仇!”
议事厅里顿时大乱。
沈砚之心中雪亮——这是陈诚搬来的救兵。他临走前那个眼色,就是让陈诚去联络徐国璋的旧部。徐国璋在军中经营多年,心腹众多,这些人得知主官遇刺,又被唐继尧阻拦不能探望,早就憋了一肚子火。如今有人煽风点火,自然一触即发。
“督军,当务之急是平息兵变。”沈砚之站起身,整了整军装,“让沈某出去安抚,或许还能控制局面。”
唐继尧死死盯着他,眼中杀机涌动。他知道,这是放虎归山。但眼下督军府被围,若不答应,只怕玉石俱焚。
僵持了足足一分钟,外头的枪声越来越近,已经能听见士兵冲锋的呐喊。
继尧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“那就麻烦砚之了。”
沈砚之微微一笑,大步走出议事厅。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硝烟的味道。
督军府外,火把通明。上千名士兵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,当先一人正是徐国璋的副官长刘成勋,看见沈砚之出来,高声道:“沈将军!督军是不是要对你下手?”
“刘团长,收起枪,让弟兄们都退后。”沈砚之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徐师长遇刺,沈某同样悲痛。但今夜之事,是有人故意挑拨,想要我滇军自相残杀。你们这一闹,正中奸人下怀!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,有些动摇。
刘成勋却道:“沈将军,我们得到消息,是督军派人刺杀了徐师长!他还要嫁祸给你,将你们一网打尽!”
“消息从何而来?”
“是……是夫人派人送的信。”
沈砚之心中一动。唐婉如?她不是被软禁了吗?
就在这时,督军府侧门突然打开,一个纤细的身影冲了出来,正是唐婉如。她头发散乱,脸上还带着泪痕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
“沈将军!我有人证!”她跑到沈砚之面前,举起那封信,“这是我爹生前留下的,上面记载了兵工厂账目的秘密!我爹就是因此被杀,如今他们又要杀徐师长,还要陷害你!”
话音未落,督军府墙头突然亮起一排火把。唐继尧出现在墙头,脸色铁青:“婉如,你胡说什么!快回来!”
“我不回去!”唐婉如凄然笑道,“叔父,你杀了我爹,还要拿我做交易。徐师长发现了你的秘密,你就要杀他灭口。今夜若不是刘团长他们来得及时,沈将军也要死在你的议事厅里!”
这话一出,全场哗然。士兵们群情激愤,纷纷举枪。
唐继尧知道,事已至此,再无转圜余地。他眼中杀机毕露,一挥手:“开枪!格杀勿论!”
墙头的卫兵正要射击,突然,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。
不是督军府方向,而是城东——那是炮兵营的驻地。
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报告督军!炮……炮兵营反了!他们调转炮口,对准了督军府!”
唐继尧浑身一震,不敢置信地看向沈砚之。
沈砚之缓缓拔出手枪,对天开了一枪。
枪声在夜空中回荡,压过了所有的喧嚣。
“唐督军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放下武器,我保你全家性命。负隅顽抗,今夜昆明城,便是你的葬身之地。”
墙头上,唐继尧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士兵,看着那些曾经忠心耿耿的部下如今冰冷的眼神,看着远处炮兵营方向隐约的火光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力堡垒,在这一夜,崩塌了。
寒风中,他惨然一笑,缓缓举起了双手。
民国六年的冬天,昆明城的这一夜,血色浸透了苍穹。而远方的天际,已隐隐泛起黎明前的微光。
(第233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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