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23章 京华烟云锁暗流 虎穴周旋险中求
马车驶出胡同,碾过青石板路,朝着灯红酒绿的东交民巷方向而去。那里是使馆区,也是北京城最繁华的地段,各国公使馆、银行、饭店林立,夜晚的霓虹灯能把半边天映成暧昧的粉色。
赵秉钧的宅邸在东交民巷深处,是座中西合璧的洋楼,门前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。沈砚之递上请柬,卫兵仔细查验后,立正敬礼:“沈参事,总长在二楼会客室等您。”
大厅里灯火通明,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。留声机放着西洋舞曲,几个穿着旗袍的交际花挽着军官或洋人的手臂,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旋转。空气里弥漫着香水、雪茄和酒精混合的味道,奢靡得让人窒息。
沈砚之穿过大厅,沿着旋转楼梯上到二楼。相比一楼,这里安静许多,厚厚的波斯地毯吸去了所有脚步声。走廊两侧挂着油画,都是西洋的风景,画框描金,在壁灯下闪闪发光。
会客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笑声。沈砚之在门前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房间里烟气缭绕。赵秉钧坐在正中的沙发上,五十来岁,圆脸,微胖,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,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。他左手边是个穿和服的日本人,五十多岁,鼻下留着一小撮胡子,正端着茶杯,用生硬的中文说着什么。右手边是段祺瑞,坐得笔直,军装一丝不苟,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。袁克定也在,翘着二郎腿,手里晃着一杯红酒,神色慵懒,但目光扫过来时,却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“砚之来了。”赵秉钧笑着招手,“来,我给你介绍一下。这位是日本驻华公使伊集院彦吉先生,刚从使馆过来,大总统亲自接见的。”
沈砚之立正敬礼,不卑不亢:“伊集院公使。”
伊集院彦吉放下茶杯,微微欠身,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。旁边的翻译连忙道:“公使说,久闻沈桑是青年将才,今日得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公使过奖。”沈砚之淡淡道,在末位的沙发上坐下。
仆役送上茶点。赵秉钧啜了口茶,状似随意地问:“砚之啊,听说你上个月去天津考察军械,觉得汉阳厂新产的那批步枪怎么样?”
“精度尚可,射速比德国毛瑟慢了两成,枪机在连续射击后容易卡壳。”沈砚之回答得滴水不漏,“卑职已向陆军部呈文,建议与德国礼和洋行接洽,引进生产线,或可改良。”
“年轻人,就是有锐气。”赵秉钧笑眯眯地点头,话锋却一转,“不过呢,这军械采购,关乎国之大计,不能只图先进,还得考虑国情。德国货是好,可一条生产线要多少钱?眼下国库空虚,大总统为了筹钱,头发都白了几根。咱们做臣子的,得体恤上意啊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沈砚之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没有接话。
袁克定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:“沈参事是日本振武学校毕业的,对日本军械应该也熟悉吧?伊集院公使这次来,就是谈军火采购的。日本三井物产愿意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,提供三万支金钩步枪,附带弹药生产线。沈参事觉得如何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砚之身上。
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。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,雪茄的烟气在灯光下缓慢盘旋。沈砚之能感觉到段祺瑞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侧脸,赵秉钧的笑容里藏着试探,而袁克定——这位大公子看似随意,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猎食者般的光芒。
沈砚之端起茶杯,轻轻吹开浮沫,啜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明前龙井,但此刻喝在嘴里,却有一股铁锈般的涩味。
“金钩步枪,”他放下茶杯,声音平稳,“日俄战争时日军的制式装备,口径6.5毫米,射程远,精度高,但威力不足,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,枪机冻僵的案例屡见不鲜。且此枪已停产多年,三井物产能拿出的,恐怕是库存旧货,或是为其他国家生产的淘汰型号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伊集院彦吉,语气依旧恭敬,但话里的意思却针锋相对:“公使阁下,恕卑职直言。我国北方冬季严寒,若是采购这批步枪,士兵在关外作战时,怕是会重蹈日俄战争中贵国士兵的覆辙。”
翻译将这段话译成日语,伊集院彦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但很快恢复如常,用日语说了几句。
“公使说,沈桑对军械的了解令人钦佩。不过,价格毕竟是最大的优势。而且,三井物产愿意提供技师,帮助贵国建立完整的军工体系。这对于急需强大国防的中国来说,难道不是雪中送炭吗?”
雪中送炭?沈砚之心里冷笑。是趁火打劫才对。日本人的算盘打得精,用淘汰的军火换中国的资源,再以“技术援助”为名,控制中国的军工命脉。这等伎俩,与当年列强用鸦片换中国的白银,有何区别?
但他不能明说。
“公使美意,卑职替陆军部上下感激不尽。”沈砚之微微躬身,话却说得圆滑,“不过,采购如此大批军火,需经陆军、财政两部审议,还需报请大总统批准。卑职位卑言轻,不敢妄议。”
皮球踢了回去,还踢得漂亮。既不得罪日本人,也没承诺什么,还把最终决定权推给了袁世凯。
赵秉钧哈哈一笑,打圆场道:“砚之说得对,这事还得从长计议。来来,喝茶,喝茶。”
气氛似乎缓和下来。但沈砚之知道,今晚这关,还没过。
果然,闲聊几句后,袁克定又开口了,这次是对着段祺瑞说的:“段总长,我听说,南方最近不太平啊。广东的陈炯明,广西的陆荣廷,还有云南的蔡锷,都在招兵买马。您执掌陆军部,可得盯紧点。”
段祺瑞放下匕首,声音硬邦邦的:“一群乌合之众,成不了气候。只要北洋六镇在,南方翻不了天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可也不能掉以轻心。”袁克定晃着酒杯,目光却瞟向沈砚之,“我听说,当年在山海关造人反的那个沈砚之,后来参加了二次革命,兵败后就下落不明了。段总长,这人要是还活着,会不会又出来兴风作浪?”
沈砚之端着茶杯的手,稳如磐石。
段祺瑞冷哼一声:“丧家之犬,何足挂齿。他要是敢露头,陆建章那儿的刑具,正好缺个试刀的。”
赵秉钧笑着接话:“大公子多虑了。那沈砚之要真还活着,这三年也不敢冒头。要我说,说不定早就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。这乱世,死个把人不稀奇。”
“也是。”袁克定点点头,忽然看向沈砚之,像是才想起来似的,“对了,沈参事也姓沈,该不会和那个叛贼有什么关系吧?”
问得随意,却字字诛心。
沈砚之放下茶杯,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迎上袁克定的审视:“回大公子,天下姓沈的何其多。卑职祖籍浙江绍兴,家中世代书香,与那关外武夫,并无瓜葛。”
“哦?绍兴?”袁克定挑眉,“我听说,绍兴沈家,可是出了名的诗书传家。沈参事既是沈家子弟,怎么跑去学了武,还去了日本?”
“国难当头,书生投笔,古已有之。”沈砚之语气依旧平稳,“甲午之耻,庚子之难,卑职少年时亲见。故弃文从武,东渡日本,只求学得本事,报效国家。幸得大总统赏识,在陆军部效力,已是知足。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表明心迹,又拍了袁世凯的马屁。袁克定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起来:“好一个报效国家。沈参事忠心可嘉,来,我敬你一杯。”
仆役斟酒。沈砚之起身,双手举杯,一饮而尽。酒是法国红酒,酸涩中带着回甘,滑入喉中,却烧起一团火。
这顿酒,一直喝到子夜时分。
沈砚之走出赵府时,已是月上中天。冷风一吹,酒意上涌,他扶住门前的石狮子,深吸了几口气,才压下胃里的翻腾。
马车在身旁停下。程子安跳下车,扶他上车,低声问:“参事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砚之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,“回家。”
马车驶离东交民巷,拐进黑漆漆的胡同。远处传来梆子声,已经是三更天了。
沈砚之睁开眼,从怀中取出那块怀表。表是父亲留下的,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,是他和妻子成婚那年照的。照片已经泛黄,但妻子的笑容依旧清晰。
他摩挲着表盖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。今晚这场宴,是鸿门宴,也是试探宴。袁世凯父子,还有赵秉钧,已经开始怀疑他了。那个关于“沈砚之”的问题,绝不是随口一提。
得加快动作了。
他掀开车帘一角,望向窗外。北京城的夜晚,沉寂得可怕。只有更夫的打更声,在迷宫般的胡同里回荡,一声,又一声,像是这个垂死王朝最后的脉搏。
马车驶过一段颠簸的路,轮子轧过石板,发出空洞的响声。沈砚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父亲教他读《史记》,读到“荆轲刺秦王”那一段时,父亲说: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。砚之,你记住,有些路,踏上去就不能回头。”
那时他还不懂。现在懂了。
放下车帘,黑暗重新笼罩车厢。沈砚之靠回厢壁,手指在军装口袋里,触到一张折叠的纸。那是今晚宴会前,程振邦交给他的,上面是北京城里几个可靠联络点的地址和暗号。
他握紧了那张纸,像是握住一团火。
马车在沈宅门前停下。程子安扶他下车,老何提着灯笼迎出来,低声道:“老爷,程将军半个时辰前已经走了,说是赶夜路回天津。”
沈砚之点点头,踉跄着走进院子。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张牙舞爪,像是要攫住什么。他走到树下,抬头望天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一弯残月,冷冷清清地悬着,洒下清辉。
明天,又该去陆军部点卯了。
在那座朱漆大门里,有堆积如山的公文,有永无止境的会议,有同僚虚伪的笑脸,有上司莫测的眼神。他得继续扮演那个精明干练、对大总统忠心耿耿的沈参事,在蛛网般的局势里,走好每一步。
不能急,不能慌,不能错。
沈砚之收回目光,转身朝书房走去。脚步踏在青石板上,沉稳,坚定,一步一步,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风起了,吹得满树枯叶哗哗作响,像是无数人在黑暗中,窃窃私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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