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21章 裁军令民国二年,春寒料峭。
民国二年,春寒料峭。
北京城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但西苑湖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。沈砚之站在陆军部门前,看着门口那对石狮子——狮身斑驳,底座上积着去岁的枯叶,像是这座古老都城的缩影,看似威仪尚在,实则早已衰朽。
“沈次长,请。”
副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沈砚之整了整军装——这身北洋政府陆军部的少将军服穿在身上,总让他觉得不自在,像是披了一张别人的皮。但为了留在北京,为了这身虎皮下的便利,他必须穿着。
陆军部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长条会议桌两侧,将星闪烁,肩章上的金线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。坐在主位的是陆军总长段祺瑞,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沈砚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正好在段祺瑞左手边第三个座位。这个位置不近不远,既不过分显眼,又足以听清会议的每一个字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段祺瑞放下文件,抬起头,扫视了一圈,“今天召集诸位,是要议一议裁军事宜。”
“裁军”两个字一出,议事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沈砚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。来了,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。自从袁世凯就任大总统,南方革命军就成了北洋政府的眼中钉。和谈时的承诺,宣誓时的誓言,在权力的诱惑面前,都成了可以撕毁的废纸。
“大总统的意思很明确。”段祺瑞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“如今民国已立,南北一家,不宜再养太多军队。冗兵冗费,徒耗国帑。当务之急,是裁汰冗兵,整饬军备,以纾民困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,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国家,为了百姓。但在座的人都清楚,所谓“冗兵”,指的就是南方那些不肯归顺北洋的革命军。
“总长,”坐在沈砚之对面的一位老将军开口了,他是南方某省的代表,须发皆白,声音洪亮,“裁军之事,涉及各省数十万将士的生计,不可草率。况且如今局势初定,边疆不宁,骤然裁军,恐生变乱。”
“李将军所言极是。”沈砚之接过话头,声音平静,“武昌首义以来,各省义军为推翻帝制、创立共和,抛头颅洒热血。如今共和初立,正当论功行赏之时,若骤然裁撤,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。”
段祺瑞抬眼看向他,目光如刀:“沈次长此言差矣。正因共和初立,百废待兴,更应节省开支,以资建设。况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摘下眼镜,用绒布缓缓擦拭,“各省军队,良莠不齐,多有纪律废弛、骚扰地方者。不整顿,何以安民?”
这话说得巧妙,将“裁军”包装成了“整顿军纪”。在座的南方代表们面面相觑,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。
“这是拟定的裁军章程。”段祺瑞戴上眼镜,示意副官分发文件,“各省按现有兵额,裁撤三成。被裁兵士,发给三个月饷银,遣散归农。各级军官,择优留用,余者转入地方警政。”
文件传到沈砚之手上。他翻开,白纸黑字,条条款款,写得清清楚楚。三成,意味着南方各省近十万将士要被裁撤。三个月饷银,听起来不少,可乱世之中,这些士兵解甲归田,哪里还有田可归?
更致命的是最后一条:“各省裁军事宜,由陆军部派员督办,限期三个月完成。”
督办,监督,限期。这三个词连在一起,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“三个月?”那位李将军又站了起来,脸色涨红,“总长,这未免太仓促了!各省情况不同,有的地处边疆,有的匪患未平,三个月如何能妥善安置?”
“李将军是觉得,三个月不够?”段祺瑞的语气依然平静,但话里的寒意已经透了出来,“那就两个月。大总统说了,此事关乎民国财政命脉,拖延不得。”
议事厅里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听明白了,这不是商议,是通知。北洋政府铁了心要剪除南方军事力量,所谓的会议,不过是走个过场。
沈砚之盯着手中的文件,那一个个铅字在眼前跳动,像一只只黑色的蚂蚁,啃噬着他心中最后一点希望。他想起去年在南京,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时说的话:“我为共和奋斗三十年,今日得以实现,虽让位于袁公,但革命之精神不可灭,共和之根基不可摇。”
可现在呢?袁世凯坐稳了位置,第一刀就砍向了革命军。
“沈次长,”段祺瑞突然点名,“你在南方带过兵,熟悉情况。裁军之事,就由你负责联络各省,传达中央决议,督促执行。”
好一招借刀杀人。沈砚之心中冷笑。让他这个“南方旧部”去督办裁撤南方军队,既显得北洋政府“不计前嫌”,又能让他和旧部离心离德。若他推辞,就是抗命;若他执行,就是背弃袍泽。
无论怎么选,都是死局。
“卑职遵命。”沈砚之站起身,行了个军礼,声音听不出波澜。
段祺瑞点点头,似乎很满意他的顺从:“散会。”
将领们陆续起身离开。沈砚之收拾文件,动作不紧不慢。那位李将军走过他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摇摇头走了。
“沈次长留步。”段祺瑞突然说。
议事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副官关上门,退了出去。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
“砚之啊,”段祺瑞换了称呼,语气也柔和了许多,“坐。”
沈砚之重新坐下。段祺瑞从主位走过来,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亲自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我知道,这个差事不好办。”段祺瑞把茶杯推到他面前,“但大局为重。民国初建,百废待兴,军队太多,财政实在负担不起。大总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“卑职明白。”沈砚之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。
“你是个明白人。”段祺瑞拍拍他的肩膀,“南方那些人,冥顽不灵,总想着拥兵自重。你不一样,你有见识,有胸怀。好好干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这是许以高官厚禄了。沈砚之心中冷笑,面上却恭顺:“谢总长栽培。”
“裁军之事,看似得罪人,实则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。”段祺瑞压低声音,“大总统说了,此事办成,陆军部还缺个次长,可以考虑。”
陆军部次长,那是中将衔,实权职位。袁世凯为了剪除南方军力,真是不惜血本。
“卑职定当尽力。”沈砚之说。
从陆军部出来,已是正午。北京的春天,风还是硬的,吹在脸上像刀子。沈砚之没有坐车,一个人沿着长安街走。街上人来人往,黄包车夫吆喝着,小贩叫卖着,报童挥舞着报纸喊:“看报看报!大总统令,整顿军备,以纾民困!”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正常得可怕。好像这个国家真的已经步入正轨,好像那些血与火的岁月只是一场梦。
沈砚之买了份报纸,头版就是段祺瑞在陆军部门前的照片,标题是《陆军部召开裁军会议,段总长强调以民为本》。照片上的段祺瑞面带微笑,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。
他收起报纸,拐进一条胡同。胡同很窄,两边的灰墙高耸,遮住了大半阳光。走到尽头,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。他敲了五下,三长两短。
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看清是他,老人点点头,让开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