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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9章 虎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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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之拱手为礼,坦然入座,脸上带着适度的疑惑和一丝被打断酒兴的不快:“陆处长,次长。不知深夜唤沈某来此,有何要事?可是直隶防务的审核出了纰漏?”

陆建章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拿起桌上的盖碗茶,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叶,抿了一口,才道:“沈参议来京三月,公务勤勉,处事周详,同僚有口皆碑。只是……” 他顿了顿,目光如锥子般刺向沈砚之,“沈参议除了公务,闲暇时,可有什么别的消遣?比如,会会朋友,读读书报?”

“闲暇时无非与同僚小聚,或是闭门读书,临帖自娱。陆处长也知道,沈某是行伍出身,粗通笔墨,附庸风雅罢了。” 沈砚之对答如流,神情自若。

“哦?读书好。” 陆建章点点头,忽然从卷宗下抽出一本书,正是那本《曾文正公家书》,“沈参议对此书,想必是爱不释手了?时常翻阅?”

沈砚之的心脏猛地一跳,但脸上波澜不兴:“正是。曾文正公乃我辈楷模,其修身齐家治国之言,常读常新。此书是沈某从南京旧书摊购得,闲暇时确常翻阅。”

“是吗?” 陆建章将书拿起,随意翻动着书页,动作很慢,“可我听说,沈参议看的,似乎不止是曾文正的教诲啊。” 他猛地将书合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眼神骤然锐利,“天津英租界‘福源’杂货铺的掌柜,昨日被请到我们那里喝茶了。他交代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,其中几件,似乎和沈参议有些关联。比如,他帮忙传递过一些……不太适合在市面上流通的印刷品,而收件人,似乎对陆军部颇为熟悉。”

房间里寂静无声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陆军部次长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茶杯,仿佛那上面有花。院中黑衣人的手,似乎离腰侧更近了些。

沈砚之沉默了片刻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恍然、无奈和些许愤懑的神情。

“陆处长,” 他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明显的情绪,“原来是为这事。此事,沈某本不欲多言,既然处长问起,也罢。” 他直视着陆建章,“不错,沈某确曾托人从天津带过几份南方的报纸,还有一些海外华人社团印的、议论时政的小册子。”

陆建章眼神一闪:“哦?沈参议对南方的议论,如此感兴趣?甚至不惜通过这种渠道?”

“兴趣谈不上,职责所在罢了。” 沈砚之坦然道,“沈某在陆军部,职责之一是研判各地情势。南方虽已归附,但人心向背,舆论舆情,不可不察。官方文书,往往粉饰太平;市井流言,又多荒诞不经。反倒是这些流传于外的报纸、小册,虽立场各异,偏颇难免,但有时也能窥见些许实情。知己知彼,方能审时度势。此事,沈某也曾与部里几位同僚议论过,皆以为然。只是通过官方渠道获取,多有不便,且易引人注目,故而才私下托人寻觅。若此事有违禁令,沈某愿受处分。”

他这一番话,说得有理有据,合情合理,而且主动承认了“违规”行为,将性质限定在“搜集情报资料”的工作范畴内,甚至拉上了“部里同僚”作为旁证。

陆建章盯着他,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。但沈砚之神色坦然,目光清澈,只有因被怀疑而自然生出的些许屈辱和激动。

“印刷品呢?那些报纸、小册子,现在何处?” 陆建章追问。

“看过之后,无关紧要的,已随旧书报处理了。少数觉得有些参考价值的摘要,沈某记录在公务笔记中,与其它情报归档一处,随时可供查阅。” 沈砚之对答如流,“至于原本,为避嫌,未曾留存在寓所,大多已销毁。陆处长若不信,可即刻派人随沈某回寓所,或去部里沈某的公事房搜查。沈某问心无愧。”

他说得如此笃定,甚至主动提出让人搜查。陆建章一时倒有些拿不准了。沈砚之的应对太过完美,完美得不像是临时编造的。而且,他承认的这部分,确实可大可小,往小里说,是工作方法欠妥,往大里说,也可以扣上“私通乱党”的帽子,但缺乏更直接的证据,比如那本《家书》里的密报,比如他与南方更具体的联络内容。“福源”杂货铺的掌柜,显然知道的也有限。

“沈参议言重了。” 陆建章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,但眼神依旧锐利,“职责所在,不得不问。如今时局未靖,宵小之徒意图不轨,我辈身负京畿治安重任,不得不谨慎些。沈参议深明大义,想必能够理解。”

“陆处长尽职尽责,沈某佩服。” 沈砚之微微欠身,语气不卑不亢,“只是,如此兴师动众,深夜相询,传扬出去,恐对沈某名声有碍,亦不利于同僚和睦。沈某自问来京后,兢兢业业,未敢有负大总统及诸位长官信任。若处长仍有疑虑,沈某明日便可向部里递交辞呈,返回南方故里,以免贻误公务,徒惹是非。”

以退为进。沈砚之知道,对方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,未必愿意把事情闹大,毕竟他现在名义上还是民国将领,无故逼迫过甚,容易引起非议,尤其是南方革命党人残余势力的反弹。

陆建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沉吟不语。旁边的次长这时才抬起头,打圆场道:“砚之兄何必动气。陆处长也是公事公办,例行询问。既然说清楚了,便是一场误会。砚之兄的为人和才干,部里上下都是知道的。如今正是用人之际,岂能因这点小事便生去意?此事到此为止,到此为止。” 他说着,看向陆建章。

陆建章终于缓缓点了点头,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极淡的笑容:“沈参议勿怪。看来确是陆某多虑了。只是……” 他话锋一转,“近来京城不甚太平,为确保沈参议安全,也为了避嫌,从明日起,我会派两个人,随身保护沈参议。沈参议在京城期间,无论公干私事,他们都会陪同,以免再发生此类误会。沈参议意下如何?”

名为保护,实为监视。而且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贴身监视。

沈砚之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松了口气、甚至略带感激的表情:“如此,多谢陆处长费心安排。有贵处精锐保护,沈某也能安心办公了。”

他知道,暂时的危机算是过去了,但真正的囚笼,此刻才真正落下。陆建章并未完全相信他,这两个“护卫”,就是栓在他脖子上的无形锁链,也是诱饵,看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。

离开那处小院,坐在返回寓所的马车上,沈砚之靠在车厢里,闭着眼睛,仿佛疲惫已极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后背的衣衫,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

虎口边缘,走了一遭。

但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开始。如何在这严密的监视下,销毁最后的证据,并与外界取得联系,安排撤离?

他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。那本《家书》必须尽快处理掉,但不能再回寓所拿,那里肯定已经被盯死了。明天去陆军部,在众目睽睽之下,或许有机会……

还有程振邦。必须尽快通知他,自己已被监视,让他切断一切可能的联系渠道,并设法接应。

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,车轮辘辘,碾过冰冷的长夜。沈砚之睁开眼,望向窗外沉沉的黑暗。远处的天际,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。

天,快亮了。但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最为浓重。

他轻轻舒了口气,眼底深处,那簇自山海关雪夜便未曾熄灭的火苗,在浓重的暗色中,悄然跃动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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