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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01章金陵春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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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世铮领着两人退出房间。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里面雪茄烟的味道,也隔绝了那些洋人若有若无的视线。

走廊里,吴光新率先开口:“沈旅长,以后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,还请多指教。”

“彼此彼此。”沈砚之淡淡地说。

“我听说,沈旅长在山海关起义的时候,用的都是土枪土炮?”吴光新像是闲聊,但话里带着刺,“这回整编成国军,装备要换新的。德式步枪,日式山炮,沈旅长手下的兄弟们,怕是得适应一阵子。”

“当兵的,有什么用什么。”沈砚之说,“有枪有炮最好,没有,大刀长矛也一样打仗。”

吴光新笑了:“沈旅长果然豪气。不过如今是民国了,打仗也得讲个章法。我在日本学的是现代军事,到时候整训部队,少不得要动动筋骨。沈旅长可得多担待。”

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——他是去夺权的。

沈砚之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吴光新。两人差不多高,目光平视。

“吴参谋长,”沈砚之慢慢地说,“我带的兵,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。他们认我,不是因为我会讲什么章法,是因为我带着他们打过胜仗,也因为他们知道,我不会把他们往死路上带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慢,但更重:“你要整顿,可以。但要动我的兵,得先问过我。这是我的规矩,你记好了。”

吴光新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显然没料到,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南方将领,说起话来这么硬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,谁都没有退让。

最后还是徐世铮打破了僵局:“两位,手续在二楼办,请。”

沈砚之收回目光,转身朝楼梯走去。吴光新跟在后面,脸色阴沉。

手续办得很快。陆军部的文书官显然是提前得到了指示,各种文件都已经准备好,只等签字盖章。混成旅的番号是“陆军第二师第三旅”,编制五千人,辖两个步兵团、一个炮兵团、一个辎重营。驻地徐州,月饷由中央陆军部直接拨发。

听起来不错,但沈砚之知道,这五千人的编制,自己能带过去的人,不会超过三千。剩下的名额,要么是空饷,要么会被塞进北洋系的人。

果然,在军官名单上,他看到了十几个陌生的名字,职务从营长到参谋,安插在各个要害位置。吴光新是参谋长,还有个叫陈调元的,是副旅长——那是段祺瑞的人。

“沈旅长,这是委任状。”文书官递过来一份文件,盖着陆军部的大印。

沈砚之接过来,看了一眼,然后提笔,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沈砚之。三个字,写得力透纸背。

走出陆军部时,已经是下午。春雪停了,但天还是阴的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金陵城。街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马车驶过,溅起泥泞的雪水。

“沈旅长,我去收拾行李,咱们三天后见。”吴光新拱了拱手,也不等沈砚之回应,转身就上了一辆早就等在那里的马车。

马车辘辘驶远,消失在街角。

沈砚之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许久没有动。

“砚之。”
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沈砚之回头,看见程振邦从陆军部门口的石狮子后面转出来,一身便装,戴着礼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

“振邦?”沈砚之快步走过去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“等你半天了。”程振邦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“走,找个说话的地方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,拐进陆军部旁边的一条小巷。巷子很深,两侧是高墙,墙上爬满了枯藤。走到巷子中间,有一家小茶馆,门面很旧,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。

程振邦显然是常客,推门进去,跟掌柜的点了点头,径直上了二楼。二楼有几个雅间,他推开最里面一间的门,等沈砚之进去后,反手关上门,还上了闩。

振邦摘下帽子,露出憔悴的脸。他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。

沈砚之在桌边坐下。桌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,是南京本地的雨花茶,香气很淡。

“你都知道了?”程振邦倒了杯茶,推到沈砚之面前。

“知道什么?整编?还是调去徐州?”

“都是。”程振邦苦笑道,“我的部队也要整编,编成一个团,驻防镇江。名义上是升了师长,实际兵权被架空了。参谋长、副师长,全是北洋的人。”

沈砚之默然。程振邦的处境,比他好不了多少。

“孙中山先生昨天去了上海。”程振邦喝了口茶,声音更低,“临时参议院那边,还在吵是定都南京还是北京。我看,八九不离十,是要迁都北京了。”

“袁项城不会留在南京的。”沈砚之说,“他的根基在北方。”

“是啊,所以他要削我们的兵权,把我们调开。”程振邦握紧茶杯,“砚之,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,就这么拱手让人了?”

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,那些细嫩的芽尖,在热水中舒展,然后又慢慢沉下去。

“振邦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义那天,对着关帝庙发的誓吗?”

“怎么不记得?”程振邦说,“驱逐鞑虏,恢复中华,创立民国,平均地权。”

砚之抬起头,看着程振邦,“驱逐鞑虏,咱们做到了。恢复中华,民国也成立了。但创立什么样的民国?平均地权,又怎么平均?”

程振邦愣住了。

“袁项城要的民国,是换汤不换药的朝廷。他要当皇帝,我看得出来。”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在桌面上,“咱们现在让一步,不是认输,是蓄力。拳头收回来,是为了打出去更有力。”

“可兵权没了,还怎么打?”

“兵权不在番号上,在人心。”沈砚之说,“我的兵,我带走。你的兵,你也想办法。徐州也好,镇江也罢,天高皇帝远,正好练兵。”

程振邦盯着他看了很久,突然笑了,笑容里满是苦涩:“砚之,你还是老样子。山海关那么难,你都打下来了。这回……”

“这回也一样。”沈砚之打断他,“袁项城以为把我调去徐州,就万事大吉了。他不知道,徐州是四战之地,正好。”

“正好什么?”

“正好,看他怎么演这出戏。”沈砚之端起茶杯,一饮而尽。茶已经凉了,入口苦涩,但回味有一丝甘甜。

窗外,又飘起了细雪。春雪无声,落在金陵城的黑瓦白墙上,落在秦淮河的柔波里,落在这个新生民国的肩头。

这雪,不知道要下多久。

但沈砚之知道,雪总会停的。雪停之后,就是春天。

真正的春天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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