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98章烽火渡江
民国十年,深秋。
长江在芜湖段江面宽阔,水流湍急。北岸,孙传芳的五省联军沿着江堤布下重重防线,探照灯的光柱在江面上来回扫射,机枪阵地、铁丝网、战壕层层叠叠,像一道铜墙铁壁。南岸,北伐军第四军独立旅的阵地上,沈砚之放下望远镜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“他娘的,这阵势。”副旅长程振邦啐了一口唾沫,“孙传芳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。”
沈砚之没有作声。他年近四十,两鬓已见斑白,脸上是经年累月风霜刻下的皱纹,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。他身上穿着国民革命军的灰布军装,肩上扛着少将肩章,但腰间挂着的,还是二十年前在山海关起义时父亲留给他的那把老式。
“旅座,总指挥部的命令。”一个年轻的参谋匆匆跑来,递上一封电报。
沈砚之接过电报,就着马灯的灯光快速浏览。电报是第四军军长李济深发来的,措辞严厉:“限你部于明日拂晓前渡江成功,开辟滩头阵地,掩护主力过江。若延误战机,军法从事。”
“明天拂晓?”程振邦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一变,“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,就剩不到八个小时。而且咱们的渡船……”
“渡船不够。”沈砚之把电报折好,塞进军装口袋,“总指挥部答应的五十条船,只到了十二条,还都是小木船,一条最多装一个排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游过去吧?”
沈砚之走到掩体的观察口,再次举起望远镜。江面上,探照灯的光束划过黑暗,偶尔能看见北岸阵地上晃动的身影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望远镜,转身看着指挥部里的众人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一、全旅立即集合,做战前动员。二、后勤处把所有能找到的木板、木桶、竹竿都收集起来,扎筏子。三、警卫连去江边,把渔民都请来,有多少请多少,告诉他们,帮我们渡江,每人二十块大洋,战死了,抚恤金一百。”
“旅座,这……”一个参谋犹豫道,“扎筏子渡江,太危险了。而且现在是枯水期,江心水浅,筏子容易搁浅,到时候就是活靶子。”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沈砚之看了他一眼,“但总指挥部的命令是死的。明天拂晓前必须渡江,没有船,就用筏子;筏子不够,就用人游。仗打到这个份上,没有退路。”
指挥部里一片沉默。所有人都知道沈砚之说的是事实。北伐战争从广东开始,一路打到长江边,四个月时间,从珠江打到长江,歼灭了吴佩孚的主力,打垮了孙传芳的前锋部队。现在,只要渡过长江,拿下南京,半个中国就光复了。但偏偏在长江天堑面前,北伐军的攻势停滞了。
孙传芳集结了五省联军十万余人,沿着长江北岸构筑防线,号称“固若金汤”。北伐军强攻了三次,三次都失败了,江面上漂满了尸体。总指挥部急了,下了死命令,哪个部队先渡江成功,哪个部队就是头功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?”沈砚之提高了声音,“执行命令!”
“是!”
指挥部里顿时忙碌起来。参谋们开始打电话,传令兵跑出掩体,马蹄声、脚步声、吆喝声在夜色中响起。沈砚之走出指挥部,站在一个土坡上,看着他的部队在黑暗中集结。
独立旅是他的老底子,前身是山海关起义的那三千乡勇,经历了二次革命、护国战争、护法战争,二十年间,部队打散了又聚拢,聚拢了又打散,番号换了七八个,但骨干还在。现在全旅五千余人,老兵占了一半,都是百战余生,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。
但沈砚之知道,这一仗不好打。渡江作战,天时地利都在敌人那边。江面宽阔,水流湍急,北岸阵地居高临下,火力覆盖整个江面。而他们,只能用简陋的木筏,在敌人的枪口下强渡。
“旅座。”程振邦走过来,递给他一支烟,“抽一口,提提神。”
沈砚之接过烟,就着程振邦的火柴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夜色中散开,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老程,”沈砚之突然说,“还记得山海关那一仗吗?”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程振邦也点了一支烟,“那天晚上也是这么冷,雪下得老大。咱们三千多人,打八千清军,硬是把山海关拿下来了。那时候咱们有什么?土枪土炮,大刀长矛。清军有什么?洋枪洋炮,还有骑兵。”
“那仗咱们赢了。”
“是啊,赢了。”程振邦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因为咱们不怕死。清军怕死,咱们不怕。打仗就是这样,你怕死,就真死了;你不怕死,反而死不了。”
沈砚之也笑了。他拍拍程振邦的肩膀:“二十年了,你还是这句话。”
“话糙理不糙。”程振邦说,“旅座,你放心,这一仗咱们也能赢。孙传芳的兵都是抓壮丁抓来的,吃空饷,喝兵血,当兵的饭都吃不饱,谁给他卖命?咱们不一样,咱们是革命军,是为老百姓打仗的。当兵的有饭吃,有衣穿,受了伤有军医治,战死了家里有抚恤。这仗,咱们凭什么输?”
沈砚之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黑暗中集结的部队,一个个模糊的身影,在秋夜的寒风中挺立着。这些兵,有的才十七八岁,还是孩子;有的已经四五十岁,胡子都白了。他们来自天南海北,说着不同的方言,但此刻,他们站在这里,准备用生命去强渡这条大江。
为了什么?
为了革命?为了三民主义?为了新中国?
沈砚之不知道他们懂不懂这些大道理。但他知道,他们相信他,相信跟着沈旅长,就能打胜仗,就能活下去,就能过上好日子。
这就够了。
“旅座,筏子准备好了。”一个参谋跑来报告,“扎了八十多个,加上十二条船,一次能渡过去一千人左右。”
“渔民呢?”
“找了三十多个老船工,都是在这江上跑了一辈子的,熟悉水路。”
沈砚之看看怀表,凌晨两点。离拂晓还有三个小时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第一波,我带一营上。老程,你在南岸指挥,等我们在北岸打出信号,你再带第二波上。”
“旅座,这不行!”程振邦急了,“你是旅长,应该在南岸指挥全局。我带一营上!”
“别争了。”沈砚之摆摆手,“这一仗,我必须上。二十年前,我带着你们从山海关打出来;二十年后,我也要带着你们打过长江去。这是承诺。”
程振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了解沈砚之,一旦决定了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凌晨三点,江边。
八十多个木筏和十二条木船在江边一字排开。木筏是用门板、床板、棺材板扎成的,简陋得可怜,但在夜色的掩护下,像一群沉默的巨兽,趴在江边,等待着冲锋的命令。
一营的八百多名士兵已经登上了筏子和船。他们穿着单薄的军装,背着步枪,腰间挂着手榴弹,静静地坐着,没有人说话。江风吹来,带着水腥味和寒意,有人打了个哆嗦,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。
沈砚之站在最前面的一条木船上。他已经脱掉了将官服,换上了一身普通士兵的军装,但腰间的还在。船头,一个老船工正在检查船桨,他的脸上满是皱纹,手像枯树枝,但握桨的手很稳。
“老伯,贵姓?”沈砚之问。
“免贵,姓陈。”老船工头也不抬,“长官,你放心,我在这江上划了四十年船,闭着眼睛都能过去。”
“这一去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回不来就回不来。”老陈终于抬起头,看着沈砚之,在昏暗的马灯光下,他的眼睛很亮,“我两个儿子,都被孙传芳的兵抓了壮丁,死在了江西。我老伴哭瞎了眼,上个月也走了。我现在就一个人,死了就死了,没什么牵挂。但长官,你们要打过去,要打赢,要给我儿子报仇。”
沈砚之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看着船上的士兵。这些年轻的面孔,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,但他能看见他们的眼睛,一双双眼睛,在夜色中闪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