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85章虎穴谋皮
马车已在门外等候。沈砚之上车,车夫挥鞭,马车驶入雨雪交加的夜色中。
和室里,小野一郎回到地炉旁,重新斟了杯茶。中村和刘老板从隔壁间进来,跪坐在他面前。
“中村,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?”小野一郎问。
“是个角色。”中村的声音低沉沙哑,“他进来时,步伐沉稳,呼吸均匀,右手虎口和食指有茧,是用枪的老手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身上的血腥味很重,不是杀过一两个人那么简单。”
刘老板插话:“小野先生,这生意风险太大了。万一被清廷知道我们卖军火给革命党……”
“清廷?”小野一郎笑了,那笑容里充满讥讽,“刘桑,你以为清廷还能撑多久?武昌枪声一响,这天下就要变了。我们做生意的人,要懂得看风向。革命党现在势弱,但得民心。袁世凯有兵,但没大义。将来谁胜谁负,还很难说。”
“可我们毕竟是日本人,插手清国内政,会不会引起外交纠纷?”
“所以我才要做得干净。”小野一郎抿了口茶,“军火从旅顺出,经朝鲜浪人之手,在公海交易,钱走瑞士银行的户头。就算将来革命党败了,清廷也查不到我头上。如果革命党胜了……”他眼中闪过精光,“那我就是雪中送炭的朋友,是革命功臣。这笔投资,怎么算都不亏。”
刘老板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。
“中村,”小野一郎又说,“派人盯着这个沈砚之,但不要跟太紧。我要知道他住在哪,见了什么人,特别是他和天津的革命党有什么联系。”
“哈依!”
“还有,给旅顺的吉田大尉发电报,就说他要的‘货’已经找到买家,让他尽快准备。价格嘛……”小野一郎捻着仁丹胡,“在原价上加六成,告诉他,买家很急。”
“那多出来的一成?”
“你我一成,吉田一成,还有一成打点关系。”小野一郎笑得像只狐狸,“刘桑,你也别眼红,这事成了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刘老板眉开眼笑,连连鞠躬。
窗外,雨雪渐大,覆盖了庭院里的枯山水。小野一郎独自坐在地炉边,把玩着那三颗珍珠。炉火在他镜片上跳跃,映出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。
“沈砚之……”他低声念叨这个名字,“有意思的人。希望你能活久一点,这样的客户,可不好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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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英租界的一处僻静小巷停下。沈砚之下车,付了车钱,却没有进巷子,而是在街角拐了个弯,又穿过两条街,最后从后门进入一家名为“瑞蚨祥”的绸缎庄。
这是同盟会在天津的另一个秘密联络点。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,姓孙,见沈砚之进来,也不多问,直接领他上了二楼。
程振邦已经在等,见沈砚之平安归来,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谈成了。”沈砚之脱下湿漉漉的大衣,在火盆边烤手,“十天内交货,价格比预想的高,但没办法,时间紧迫。”
他把见面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,包括小野一郎最后那句提醒。
“日本人不可信。”程振邦皱眉,“他们巴不得中国越乱越好,现在帮我们,将来也可能在背后捅刀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之望着跳动的火苗,“但我们现在需要枪,需要子弹。没有这些,三千弟兄就是赤手空拳,怎么跟袁世凯的北洋军打?至于将来……”他苦笑,“先有将来再说吧。”
程振邦沉默了。他知道沈砚之说得对,革命不是请客吃饭,是刀头舔血,是你死我活。为了活下去,为了赢,有时候不得不与魔鬼做交易。
“制造局那边有消息吗?”沈砚之问。
“余先生传话来,赵广生已经联系上了,胡哨官也答应合作,但要先见钱。”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“这是明晚交接的时间地点,在河东粮店街的‘福来客栈’,亥时三刻。”
沈砚之接过纸条,在火上烧掉。“金条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,二十根,成色十足。”程振邦顿了顿,“不过大哥,我总觉得这事太顺了。一个哨官,真敢为了钱冒杀头的风险?”
“他不是敢,是不得不。”沈砚之冷笑,“余先生打听过了,这个胡哨官不光好赌,还好抽大烟。欠了赌坊三百两银子,烟馆也欠着一百多两。债主已经放出话来,月底再不还钱,就要他一只手。你说,他是愿意被债主砍手,还是愿意赌一把,拿钱跑路?”
“就怕他拿了钱不办事,或者更糟,向官府告密。”
“所以明晚你要亲自去。”沈砚之看着程振邦,“带上两个人,暗中盯着。如果胡哨官耍花样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程振邦眼中寒光一闪:“明白。”
沈砚之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面雨雪已停,夜色如墨,只有远处租界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。天津卫沉睡在这片昏黄里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安静,却危险。
“振邦,你说我们能成功吗?”他突然问,声音很轻。
程振邦愣了愣。在他印象里,沈砚之永远是冷静、果断、从不怀疑的。这样茫然的时刻,极少见。
“大哥……”
“三千弟兄的身家性命,都押在我身上。”沈砚之没有回头,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,“买枪的钱,是我变卖了沈家祖产,还有同志们凑出来的血汗钱。如果败了,我死不足惜,可那些信任我的人,那些把命交给我的弟兄……”
“大哥!”程振邦提高声音,“从山海关起义那天起,我们就都做好了死的准备。革命哪有不流血的?能跟着你干,是我程振邦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!弟兄们也一样!”
沈砚之转过身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,但所有的感激、所有的决心,都在这一拍里了。
“早点休息吧,明晚还有硬仗要打。”他说。
程振邦点头,退出房间。
沈砚之一个人坐在灯下,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钮扣,握在手心。钮扣被体温焐得温热,像父亲的手。
“父亲,”他对着虚空,低声说,“儿子走的这条路,布满荆棘,满是污秽。我向日本人买枪,我贿赂清廷的贪官,我手上沾了血,心里藏了太多算计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会问自己,这样的我,还是您希望我成为的那个人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呜咽着掠过屋顶。
许久,沈砚之松开手,将钮扣收回怀中。他吹灭油灯,和衣躺在床上。黑暗中,他的眼睛睁着,望着看不见的天花板。
“但我必须走下去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因为停下来,就是死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,理想,承诺,未来,都没有了。所以哪怕满手污泥,哪怕背负罪孽,我也要走下去。一直走,走到光明来的那天。”
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已是三更。
天津卫的夜,还很长。
而在更南方的武昌,枪炮声正撕裂黎明。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碾过无数人的命运,毫不停歇。
沈砚之闭上眼,强迫自己入睡。明天,还有更多的事要做,更多的险要冒。
革命,从来不是浪漫的诗歌,而是血与火、泥与血的现实。
而他,已经在这条路上,无法回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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