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79章风雪喜峰口
队伍在汤道河镇外停下来休整。赵德柱带着人把大车上的弹药卸下来,分装成背包,每人多背十几斤。三辆大车被推到路边的沟里,浇上煤油,一把火烧了。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黑烟滚滚,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。
“快点走,”沈砚之催促道,“这烟十里外都看得见。北洋军的探子要是看见了,追上来就麻烦了。”
队伍加快了速度,往北面的山里走。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山越来越陡,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。走到鹰愁涧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赵德柱打着一盏马灯在前面探路,沈砚之跟在后面。路确实窄,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一边是直上直下的石壁,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涧谷。涧底有水流的声音,轰隆隆的,像是远处的雷声。
“慢一点,一个一个过。”赵德柱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,在峡谷里回荡,变成一连串模糊的回声。
士兵们排成一列长队,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。马匹不肯走,被几个士兵又推又拽,嘶叫着往前冲,蹄子在石头上打滑,溅起一串串火星子。一个士兵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涧谷那边倒去,旁边的人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,把他拉了回来。两个人摔在路中间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谢了,兄弟。”那个差点掉下去的士兵说,声音发抖。
“少废话他的人说,声音也在抖。
沈砚之站在路边,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过去。马灯的灯光在队伍里缓慢移动,像一只萤火虫在黑暗的山谷里挣扎着飞行。他数着人数——一百、二百、三百——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士兵,他都能看到他们的脸。有的年轻,有的老,有的镇定,有的慌张。但不管是什么表情,他们都在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队伍终于过了鹰愁涧。前面的路开阔了一些,两侧的山也退远了。赵德柱在一块平地上点了篝火,让大家歇一口气。
沈砚之清点了一下人数——四百三十一人,少了六个。
“那六个人呢?”他问赵德柱。
赵德柱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发青。“有三个是在鹰愁涧那边走散的,天黑路窄,可能是掉队了。还有三个——跑了。”
沈砚之没有说话。
“也不能怪他们,”赵德柱说,“这种苦日子,不是谁都能扛下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之说,“明天天亮之后,派人回去找那三个走散的。跑了的——就算了。”
他坐在篝火旁边,从怀里掏出干粮——两块冻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,用火烤了烤,掰开,塞进嘴里。饼子有一股酸味,嚼起来像是在嚼木头,但他吃得很认真,一口一口地嚼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林蔚然坐在他对面,手里也拿着一块饼子,但没有吃。他盯着篝火发呆,镜片上映着跳动的火焰。
“林蔚然,”沈砚之叫他,“怎么不吃?”
“吃不下。”林蔚然说,“沈参谋长,你说咱们到了宽城之后,程师长那边能有多少人?”
“程振邦的骑兵旅,满编是一千二百人。但从关内撤出来的时候打了几仗,伤亡不小。现在能有多少人,我也说不准。估计七八百吧。”
“加上咱们这四百多人,也就一千出头。”林蔚然说,“一千多人,能干什么?”
沈砚之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一千多人,能干的事情多了。”他说,“袁世凯不是神仙,他管不了天下每一个角落。热河、察哈尔、绥远,这些地方天高皇帝远,北洋军的势力伸不过来。咱们在这里扎下根,慢慢发展,等时机成熟了,再打回去。”
“等时机成熟,”林蔚然苦笑了一下,“要等多久?”
沈砚之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要等多久。也许一年,也许五年,也许十年。也许等到袁世凯老死,也许等到北洋军自己内讧,也许等到南方再举义旗。也许永远都等不到。
但他不能这么说。
“不管等多久,”他说,“只要咱们还在,共和的火种就没有灭。只要火种还在,迟早有一天会烧起来。”
林蔚然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饼子塞进嘴里,咬了一大口,嚼了几下,梗着脖子咽了下去。
“沈参谋长,”他说,嘴里还含着饼子,声音含含糊糊的,“我信你。”
沈砚之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在篝火的光芒里,显得格外温暖。
“别信我,”他说,“信你自己。信你心里那个东西——那个让你从北平跑到滦州、从滦州跑到关外的东西。那个东西比谁都可靠。”
后半夜,风停了。
沈砚之靠在一块石头上,闭着眼睛,但没有睡着。他听着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,听着远处涧谷里水流的声音,听着哨兵来回踱步的脚步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,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他想起父亲。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咱们家三代人,就干了这一件事。”
爷爷那一代,是太平天国的时候。那时候他爷爷还是个山海关外的猎户,跟着乡亲们一起打鞑子。后来太平天国失败了,他爷爷回到山海关,继续打猎,但把一把短剑传给了他父亲,告诉他——总有一天,会有用的。
父亲那一代,是甲午战争的时候。父亲没有去打仗,他在山海关开了一间小铺子,卖些杂货,暗中接济那些从关内过来的革命党人。父亲说,打鞑子不一定要用刀枪,用钱、用粮食、用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子,都是在打。
到了他这一代,他用的是枪。
三代人,一百年,用的方式不同,但做的事情是一样的。
沈砚之睁开眼睛,看见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。天快亮了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,走到篝火旁边,添了几根柴。火苗重新旺起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瘦,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对身边的哨兵说,“准备出发。”
哨兵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沈砚之站在篝火旁边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。他知道,过了前面那道山梁,就是宽城。程振邦在那里等着他。也许还有饭吃,也许还有子弹,也许还有一场新的仗要打。
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他会一直往前走。不是因为勇敢,不是因为有什么必胜的信念,而是因为——他已经走了这么远,没有办法回头了。
身后是关内,是滦州,是那些跑散的、跑掉的、死去的弟兄们。身前是关外,是宽城,是程振邦,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的“时机”。
而脚下,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地。踩上去,咯吱咯吱地响,像是在告诉他——你还在走,你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/6
。手机版阅读网址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