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76章血雨关城
“这个……”程振邦苦笑,“不瞒沈兄,我这次是私自拉出来的,标统那边肯定已经上报。粮饷只带了五天的,眼下,还得仰仗沈兄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下来。几个乡勇头目互相看看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合着你程振邦是来吃现成的?
沈砚之敲了敲桌子:“粮饷的事,好说。关城里抄出不少,撑一两个月没问题。眼下要紧的,是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用一根炭条点着山海关的位置:“咱们占了关城,等于掐住了京师的喉咙。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据探子报,驻防锦州的毅军已经动了,大概有四五千人,最迟三天就能到关外。另外,热河、直隶的驻防八旗也在调集,加起来不下万人。”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怕个球!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拍桌子站起来,是乡勇里的副统领,叫王占魁,原先在关外当马贼,后来被沈砚之收服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!咱们有关城天险,又有程管带的新式枪炮,还怕他不成?”
“王大哥说得轻巧,”另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开口,是沈砚之的军师,叫周文海,前清秀才,因官司被逼得家破人亡,才投了义军,“关城虽险,可咱们只有三千多人,加上程管带的五百,也不过四千。清军数倍于我,若是围而不攻,困也能把咱们困死。”
“那就冲出去,跟他们拼了!”
“拼?拿什么拼?咱们的兄弟,大多没摸过火枪,只会使大刀长矛。清军可是正经练过的……”
眼看要吵起来,沈砚之抬手压了压。议事厅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守,是守不住的。”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山海关再险,也是一座孤城。朝廷可以从关内关外调兵,咱们呢?援军在哪里?”
没人说话。只有外头的风,卷着雪片子,打得窗纸噗噗作响。
“那……大帅的意思是?”周文海试探着问。
“弃关。”沈砚之吐出两个字。
满座皆惊。连程振邦都瞪大了眼:“沈兄,这……这可是天下第一关!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,就这么丢了?”
“不是丢,是暂时放弃。”沈砚之的炭条在地图上移动,从山海关往南,划过抚宁、昌黎、滦州,最后停在永平府(今卢龙县),“你们看,从山海关到永平,一路多是山地,易守难攻。咱们弃了关城,往南打,清军必然要分兵来追。而咱们呢,可以靠着这燕山余脉,跟清军周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众人:“咱们起事,不是为了占一座关城,是为了光复华夏。眼下的情势,死守山海关,只有死路一条。往南走,和南方的革命军会合,才是正道。”
“可……可咱们的根基在山海关啊,”王占魁急了,“弟兄们多是本地人,家小都在关里关外。这一走,家怎么办?”
“家?”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国都要亡了,哪还有家?!”
他走到王占魁面前,盯着这个粗豪汉子的眼睛:“王大哥,你当初为什么跟我起事?是因为活不下去了,对吧?朝廷的税,一年比一年重;洋人的货,把咱们的作坊全挤垮了;你娘病死了,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,是不是?”
王占魁的眼圈红了,别过头去。
“在场的各位,哪个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,才拿起刀枪?”沈砚之环视一圈,声音沉痛,“咱们打山海关,不是为了当第二个朝廷,是为了让咱们的爹娘、妻儿,以后能活得像个人!要是咱们都死在这儿,谁去救他们?谁去光复这华夏?”
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炭盆里,火苗噼啪炸响。
良久,周文海长叹一声:“大帅说得是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程振邦迟疑道,“就这么走了,朝廷那边,岂不说咱们是乌合之众,一击即溃?对革命声势,怕是……”
“程管带,”沈砚之打断他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是新军管带,懂兵法。你说,打仗是为了什么?”
“自然是……为了取胜。”
“错了。”沈砚之摇头,“打仗,是为了活下去。只有活下去,才能赢。”
他走回地图前,炭条重重一点永平府:“三日内,撤离山海关。愿意跟咱们走的百姓,一起走;不愿意的,发钱粮,让他们自谋生路。程管带,你的骑兵做前锋,探路、警戒;王占魁,你带五百人殿后,多设疑兵,拖住追兵;周先生,你负责粮草辎重,能带走的带走,带不走的,分给百姓,一粒米也不留给清妖!”
一条条命令下去,清晰果断。众人脸上的疑虑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那……关城怎么办?”程振邦问,“留给清军?”
沈砚之沉默片刻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寒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,吹得地图哗哗作响。他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关城,望着那些在风雪中忙碌的乡勇,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老龙头。
“烧了。”
两个字,像铁锤砸在冰面上。
“粮仓、军械库、衙门……凡是带不走的,全烧了。”沈砚之的声音很轻,却让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,“咱们走了,也不能给清妖留下一砖一瓦。我要让朝廷知道,这山海关,是咱们汉人的关!咱们能打下它,也能毁了它!”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是天,哪是地,哪是过去,哪是未来。
只有这关城,这屹立了六百年的天下第一关,在风雪中沉默着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血与火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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