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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75章暗桩,雪下了一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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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下了一夜。

沈砚之早上推开房门的时候,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,枣树的枝丫被压弯了,垂着头,像是一个在沉思的人。老吴头已经在扫雪了,扫帚从门口一直扫到院中央,扫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,露出底下的青砖。

“沈参议吴头停下来,把扫帚靠在墙上,搓了搓手,“昨晚这雪下得可真大。我活了六十多年,北京城好些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沈砚之站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雪。“老吴,你在这儿看门多少年了?”

“哟,那可有些年头了。”老吴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“光绪二十六年来的,那时候还是义和拳闹事的时候。算下来,十四五年了。”

“十四五年。”沈砚之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,“那这院子里住过不少人吧?”

“可不少。”老吴头把扫帚上的雪抖掉,“来来去去的,换了好几茬了。有当官的,有经商的,还有个唱戏的,住了一年多,欠了三个月房租跑了。您是最安静的,不吵不闹,也不带人回来,省心。”

沈砚之笑了一下。“省心好。省心大家都方便。”

“那是,那是。”老吴头点着头,又开始扫雪。扫帚一下一下的,动作很慢,但每一扫都很有力,把雪推到一边,露出底下的青砖。

沈砚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老吴头扫雪的姿势很有意思——右手握在扫帚柄的中段,左手握在顶端,身体微微前倾,腰挺得很直,脚步移动的时候很稳,像是在扎马步。

这个姿势,不是扫地的姿势。是练过武的人才会有的姿势。

“老吴,”沈砚之随口问了一句,“您以前练过?”

老吴头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很短的一下,短得像是打了个嗝。

“练过。年轻的时候,在老家跟一个师傅学过几年。庄稼把式,不值一提。”他继续扫雪,动作和刚才一样,但沈砚之注意到,他右手的位置往下移了一寸。

这不是一个“不值一提”的人会有的反应。

沈砚之没有再问。他把大衣穿上,踩着雪往院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老吴头还在扫雪,扫帚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。雪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,已经被扫得很干净了,青砖一块一块的,整整齐齐,像是被人摆好的棋子。

陆军部今天比平时冷清。

大堂里的卫兵比平时少了一半,值班的只留了两个,站在门口,缩着脖子,像是两只被冻僵的鹌鹑。走廊里也很安静,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。

沈砚之上到二楼,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。

屋里有人。

不是坐着的,是站着的。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装,肩章上扛着两颗星——少将。这个人沈砚之认识。陆军部军需总监,唐绍仪。袁世凯的心腹,也是陆军部里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。

“唐总监。”沈砚之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
唐绍仪转过身来。五十来岁,瘦高个,脸很长,颧骨很高,眼睛是三角眼,看人的时候像在瞄准。他的军装穿得一丝不苟,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风纪扣也扣着,勒着脖子,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“沈参议,进来。把门关上。”

沈砚之走进去,关上门。办公室里很冷,窗子开了一扇,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。

唐绍仪没有坐下。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背在身后,看着沈砚之,目光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像是在看一件东西的成色。

“沈参议,你在陆军部三个月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工作还顺手?”

“还好。各位同僚都很照顾。”

绍仪点了点头,“你昨天下午去了琉璃厂?”

沈砚之的表情没有变化。“是。去买了几本书。”

“买书?”唐绍仪的眼睛眯了一下,“萃文阁的书,比别处的好?”

“萃文阁的古籍善本比较多。我平时喜欢收藏一些旧书,算是业余爱好。”

绍仪的目光在沈砚之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移开了。他走到桌边,随手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。“沈参议,你是个有本事的人。山海关的事,我们都知道。大公子昨天跟你谈的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?”

沈砚之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。袁克定派人去找他的事,这么快就传到唐绍仪耳朵里了。不是孙铭恩说的——孙铭恩是袁克定的人,不会向唐绍仪汇报。那就是有别的人在盯着他。在萃文阁的那半个小时里,有别的人在看着。

“唐总监,”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,“大公子的好意,我很感激。但模范团的事,我觉得自己不太合适。”

“不合适?”唐绍仪转过身来,“哪里不合适?”

“模范团是新编的部队,训练科目和传统部队不太一样。我是从旧军队出来的,怕适应不了。”

唐绍仪看着他,看了大概五秒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,短得像是刀锋上反射的一道光。

“沈参议,你太谦虚了。三千乡勇攻关城的人,说什么‘适应不了’?这不是笑话吗?”他走到沈砚之面前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。“我直说了吧。大公子看中你,不是因为你有多能打仗。是因为你在山海关做的事情,证明了你有一样东西——号召力。三千个人愿意跟着你卖命,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。”

沈砚之没有说话。

“大公子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唐绍仪的声音压低了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“这个天下,迟早要变。变了之后,需要有人站出来维持秩序。你这样的人,站出来,别人就跟着站出来了。”

“唐总监,”沈砚之说,“我不知道您说的‘变’是什么意思。”

唐绍仪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是一种“你在跟我装傻”的了然。

“沈参议,”他说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。我只问你一句——你跟不跟大公子?”
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窗外的风停了,雪也停了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
“唐总监,”沈砚之说,“我只想做自己该做的事。”

“该做的事?”唐绍仪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。“那你觉得,什么是你‘该做的事’?”

沈砚之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
唐绍仪等了大概十秒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表情变了,变得客气了一些,也疏远了一些。

“好吧。人各有志,不能强求。”他往门口走,经过沈砚之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“沈参议,有句话,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您请说。”

“在陆军部,不跟大公子的人,有两种。一种是有骨气的,一种是有问题的。你是哪一种,你自己清楚。但不管你是哪一种,你都得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
他转过头来,三角眼里闪着一种冷冷的、像冬天河面上的光。

“在这里,不站队的人,比敌人更危险。”

他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
沈砚之站在办公室里,一动不动。

桌上的文件被风吹散了,几张落在地上,他弯腰捡起来,摞好,压在镇纸下面。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