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71章暗夜潜行
哭声戛然而止。黑影抬起头,月光下是一张满是泪痕的脸。二狗子看见是沈砚之,慌慌张张想站起来,却被沈砚之按住了。
“疼得厉害?”沈砚之问。
二狗子咬着嘴唇,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疼就说疼,不丢人。”沈砚之在他身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两颗药丸,“这是止疼的,我爹留下的方子,你吃一颗。”
二狗子接过药丸,就着雪水吞了,哽着嗓子说:“沈大哥,我、我不是怕疼……我是想我娘了。她眼睛看不见,我不在家,谁给她挑水劈柴……”
沈砚之没说话,只是拍拍他的肩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等打完了仗,我跟你一起回去,给你娘挑水劈柴。”
“真的?”二狗子眼睛亮了亮,随即又暗下去,“可这仗……啥时候能打完啊?”
这个问题,沈砚之答不上来。他抬头看天,夜空如墨,几颗寒星冷冷地缀着,像冻住的泪。
“快了吧。”他说,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二狗子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程振邦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。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积雪的城墙上,像三棵倔强的枯树。他忽然想起保定陆军学堂的教官说过的一句话:为将者,当知兵之寒苦。可这“知”,和亲身经历,终究是两回事。
沈砚之扶着二狗子站起来,对程振邦说:“你先带他回营房歇着,我再走走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程振邦上前,架起二狗子的另一只胳膊。
三人沿着城墙慢慢走。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磨牙。走到东门时,远远看见几个黑影在城门洞子里晃动,隐约有说话声。
沈砚之停下脚步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三人悄悄摸过去,躲在垛口后。
是守门的兵卒,一共四个,正围着个小火盆烤火。火盆里烧的是木炭,红通通的,在寒夜里格外诱人。
“……要我说,还不如降了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说,“咱们就三千人,人家两万,怎么打?等死吗?”
“你小声点!”另一个声音斥道,“让当官的听见,砍你的头!”
“砍就砍!总比饿死强!”沙哑声音不服,“粮都快没了,一天就两顿稀的,拉泡尿就没了。再守下去,不用人家打,咱们自己就饿死了。”
“老张说得对。”第三个人开口,声音年轻些,“我听说,沈统领已经打算降了,就这三两天的事。”
“真的?”第四个人问,声音里带着希冀。
“我亲耳听粮台的老周说的。老周是管粮的,他能不知道?他说库里的米,最多还能撑三天。三天后,不断炊也得断炊。”
几个兵都不说话了,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。
沈砚之在暗处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程振邦却气得握紧了拳头,要不是沈砚之按着他,他差点就要冲出去。
等那几个兵换了岗,脚步声远去,沈砚之才从暗处走出来。他走到火盆边,盆里的炭火已经快熄了,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。
“听见了?”他问。
程振邦咬牙:“听见了。这几个,还有那个老周,都得处置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砚之抬脚,把炭火踩灭,“让他们传,传得越开越好。等所有人都以为我要降了,等那些内奸跳出来了,咱们再动手。”
他转身,望向城门。巨大的城门紧闭着,门闩是整根的铁木,有成年人的大腿粗。门外是两万敌军,门内是三千乡勇,还有两万百姓。这座城门,是生死的界,是去留的关。
“振邦兄。”沈砚之忽然说,“你说,百年之后,会有人记得今晚吗?记得咱们在这儿,守着这座关,等着天亮的这一刻?”
程振邦愣了愣,摇头:“不知道。也许记得,也许忘了。”
“忘了也好。”沈砚之笑了笑,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凉,“要是后人能过上好日子,忘了咱们,也值了。”
远处传来鸡鸣声。一声,两声,三声。此起彼伏,从关城的各个角落响起,撕破了黎明的黑暗。
天,快亮了。
沈砚之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晨风凛冽,带着雪后的清新,也带着硝烟未散的血腥。他握紧了腰间的刀——那是父亲留下的刀,刀鞘上刻着两个字:守正。
守正。守住正道,守住民心,守住这片土地该有的样子。
“传令。”他转身,对程振邦说,“辰时点卯,全军校场集合。我有话说。”
振邦肃然抱拳。
晨光从东方的山峦后透出来,一点一点染亮天际。积雪的关城渐渐显露出轮廓,巍峨,沉默,像一头苏醒的巨兽。
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关外。清军大营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,只有中军大帐还亮着,在晨曦中像一只不眠的眼睛。
他转身,走下城墙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这一天,注定要被血与火铭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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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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