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67章裁军令下,民国二年
众人纷纷起身告辞。沈砚之走到门口时,袁世凯突然叫住他:“砚之,留一步。”
沈砚之停住脚步。其他人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,然后陆续离开。会客室里只剩下袁世凯和沈砚之两人。
世凯指了指身边的椅子。
沈砚之坐下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这一年多,在陆军部还习惯吗?”袁世凯的语气很温和,像个关心下属的长辈。
“承蒙大总统关照,一切都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袁世凯点点头,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递给沈砚之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砚之接过,是一份名单。上面列着几十个名字,都是南方军队的将领,有的他认识,有的只听说过。每个名字后面,都标注着部队驻地、兵员数量、武器装备情况,详细得很。
“这是...”沈砚之抬起头。
“这是第一批要裁撤的部队。”袁世凯喝了口茶,慢条斯理地说,“一共十二个师,约八万人。大部分是你们南方的部队。你看看,有没有什么问题?”
沈砚之仔细看那份名单。果然,十二个师里,有九个是南方的部队,而且都是革命时期立过功的部队——武昌首义时的敢死队,南京光复时的先锋营,还有他在山海关带出来的那支队伍,也在名单上。
“大总统,”他放下名单,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,“这些部队,都是革命有功的部队。裁撤他们,恐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。而且,其中有些部队驻地偏远,一旦裁撤,地方治安...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袁世凯摆摆手,“可正是因为他们有功,才要做出表率。民国是法治国家,军队要听中央的,不能拥兵自重。他们既然为革命立过功,就更应该体谅国家的难处,带头裁军,给全国做个榜样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沈砚之:“砚之啊,我知道你重情义,舍不得老部下。可你要明白,现在是民国了,不是前清,也不是革命时期了。那时候打仗,靠的是热血,是义气。现在治国,要靠法度,靠规矩。军队国家化,这是大势所趋。谁要是逆势而为,就是跟国家作对,跟四万万人作对。”
话说得很重。沈砚之听出了其中的威胁意味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他低下头,“只是裁军之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是不是先试点,从一两个师开始,看看效果,再逐步推广?”
“时间不等人啊。”袁世凯叹了口气,“外国银行团那边,天天催着还债。各省督军,个个伸手要钱。不裁军,哪来的钱?再说了...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沈砚之:“有些人,仗着手里有兵,就不把中央放在眼里。今天要这,明天要那,不给就闹。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。裁军,裁的不只是兵,更是某些人的野心。”
沈砚之沉默。他知道袁世凯说的是谁——南方的革命党将领,那些不肯交出兵权、不服北洋管束的人。裁军是假,削藩是真。
“这份名单,你带回去好好看看。”袁世凯转过身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,“跟上面的人多沟通,多做做工作。告诉他们,只要配合裁军,中央不会亏待他们。师长可以当省长,旅长可以当道尹,团长可以当县长。要钱给钱,要官给官。但要是不配合...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沈砚之拿起名单,敬了个礼,退出会客室。
走出总统府,阳光刺眼。四月的北京,本该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,可沈砚之只觉得浑身发冷。那份名单揣在怀里,像一块冰,凉透了心。
八万人。十二个师。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,都是为革命流过血的汉子。如今,一纸命令,就要让他们脱下军装,回家种田——如果还有田可种的话。
那些师长、旅长,或许真能如袁世凯所说,当个省长、道尹,享清福。可那些普通士兵呢?那些十七八岁就跟着他打仗,除了开枪杀人什么也不会的年轻人呢?他们脱下军装,能做什么?做工?种田?还是落草为寇,祸害百姓?
还有那些伤残的士兵。打仗时断了胳膊少了腿,如今要裁军,他们怎么办?三个月的安家费,够吃几天?
沈砚之站在新华门外,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,突然觉得很荒谬。这些人,这些老百姓,他们知道吗?知道那些为他们打过仗、流过血的士兵,马上就要被抛弃了吗?知道这太平景象底下,藏着多少不甘和愤怒吗?
一辆黄包车在他面前停下。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脸上满是皱纹,笑得殷勤:“长官,坐车吗?”
沈砚之摇摇头,迈步往前走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脚上拴着铁链。
街上,卖报的小孩在吆喝:“看报看报!大总统宣布裁军!看报看报!全国裁军三十万!”
行人纷纷掏钱买报,边走边看,有的摇头,有的点头,有的面无表情。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对着报纸叹气:“裁得好,裁得好。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。如今太平了,养那么多兵做什么?浪费钱粮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人反驳:“老先生这话不对。兵是国家的屏障,怎么能说裁就裁?何况如今国基未稳,外有列强环伺,内有土匪横行,正是用兵之时...”
两人争执起来,引来一群人围观。沈砚之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停留。
他想起一年前,在南京。临时政府成立那天,满城都是五色旗,满街都是欢呼声。他带着兵从街上走过,老百姓夹道欢迎,往他们身上扔鲜花,塞鸡蛋。一个小女孩跑过来,把一朵小红花别在他胸前,说:“叔叔,谢谢你。”
那时他觉得,所有的血,所有的牺牲,都值了。
可现在呢?
现在他要亲手,把那些和他一起流过血的兄弟,送上裁军的名单。他要告诉他们:仗打完了,国家太平了,你们没用了,回家吧。
他怎么说得出口?
沈砚之停下脚步,抬起头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,柳絮还在飞,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。远处,总统府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镀了一层金。
可那金光底下,是什么?
是野心,是权谋,是无数人用血换来的果实,被人轻轻巧巧摘了去。
沈砚之握紧了拳头,又缓缓松开。他继续往前走,走向陆军部,走向那个挂着“军务处”牌子的办公室。那里有一堆文件等着他处理,有无数个名字等着他勾画。
其中一些名字,会被画上红圈,然后,从军队的名册上永远消失。
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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