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63章讲武堂初立
“回教务长,讲武堂筹建时我就在了,有半年了。”赵文书推了推眼镜,“之前我在奉天师范学校当教员,杨宇霆杨先生觉得我还算细心,就把我调过来了。”
杨宇霆的人。沈砚之心中了然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以后教务上的文书工作,还要多仰仗赵先生。”
“不敢当,分内之事。”赵文书躬身道。
“对了,”沈砚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课程表,“这是我拟的第一期教学计划,你看一下,有没有什么问题。”
赵文书接过课程表,仔细看了一遍,越看越惊讶。课程安排得非常满,从基础的《步兵操典》《射击教范》,到《战术学》《地形学》《筑城学》,甚至还有《军事历史》《国际法》等理论课程,每天八节课,早晚还有体能训练和自习。
“沈教务长,这……是不是太满了?”赵文书迟疑道,“这些学员虽然都是各部队选送的,但文化程度参差不齐,有些连字都认不全,这么密集的课程,恐怕……”
“正因为参差不齐,才要抓紧。”沈砚之道,“讲武堂第一期,只培训六个月。六个月后,他们就要回部队带兵。若学不到真本事,上了战场就是送死。文化课跟不上的,晚上加课;体能跟不上的,早晨加练。我们要的,是合格的军官,不是混日子的兵油子。”
赵文书见沈砚之态度坚决,不再多言:“是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还有,”沈砚之叫住他,“从明天起,每天早晨的训话,由我亲自来。内容不定,有时讲军纪,有时讲战例,有时讲做人的道理。你帮我记下来,整理成册,以后可以作为教材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赵文书退出办公室后,沈砚之又翻开学员名册,仔细研究起来。这一百二十个人,就是他在奉天扎下的第一批根。他要从中发现可造之才,也要警惕别有用心之人。更重要的是,他要通过这些人,了解奉军内部的情况,了解张作霖麾下各派系的动向。
这就像下一盘棋,每一个棋子都要放在合适的位置。
下午是第一次实地操练,科目是队列和射击。沈砚之亲自到场监督。操场上,学员分成四队,由临时指定的队长带领,练习立正、稍息、齐步走。动作生疏,步伐凌乱,不时有人同手同脚,惹来一片低笑。
“笑什么?”沈砚之走到队列前,声音冷峻,“你们觉得好笑?我告诉你们,队列是军队的魂!一支连队列都走不齐的部队,上了战场就是一盘散沙!重新来!走不好,就一直走,走到太阳下山!”
学员们不敢再笑,一个个绷紧了脸,认真练习。沈砚之在队列间巡视,不时纠正动作,示范要领。他说话不多,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,让人不敢怠慢。
练了一个时辰,开始射击训练。讲武堂的枪械都是老旧的汉阳造,膛线都快磨平了,但总比没有强。沈砚之亲自示范持枪、瞄准、击发的动作要领,讲解风速、距离对弹道的影响。有些老兵自恃有经验,不以为然,但看到沈砚之在百步之外,三枪打出两个十环一个九环,都闭上了嘴。
“枪是军人的第二条命。”沈砚之放下枪,扫视众人,“你们要熟悉它,了解它,像了解自己的手指一样。从今天起,每人每天五十发子弹,打不完不准吃饭。我要你们三个月后,百步穿杨;六个月后,指哪打哪。做得到吗?”
“做得到!”
训练一直持续到日落。当解散的哨声响起时,许多学员已经累得站不稳,但没有人抱怨。晚饭是高粱米饭、白菜炖豆腐,还有几片咸肉。学员们狼吞虎咽,吃得干干净净。
沈砚之没有去军官食堂,而是在学员食堂打了饭,坐在角落里吃。他要看看这些学员吃饭时的状态,听他们聊什么。果然,几口热饭下肚,气氛活跃起来。
“妈的,累死老子了,比在部队出操还累!”
“可不是嘛,那个沈教务长,看着文文静静的,训起人来真狠!”
“不过人家有真本事,那枪法,绝了!”
“听说他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,还在南方带过兵,打过仗。”
“真的假的?那怎么跑咱奉天来了?”
“谁知道呢,北京派来的,说不定是袁大总统的人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!”
沈砚之默默吃着饭,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。晚饭后,他回到办公室,点亮油灯,开始备课。明天要讲《步兵操典》,这是基础中的基础,但也是最枯燥的。他要讲得生动,让这些大多没读过什么书的学员能听懂,能记住。
夜深了,讲武堂一片寂静。只有教务处窗口的灯光还亮着,在沉沉的夜色中,像一颗孤星。
沈砚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走到窗前。窗外,奉天城的灯火已稀疏了许多,远处大帅府的方向还亮着光,想必张作霖也还没睡。这个东北王,此刻在谋划什么?是观望护国战争的局势,还是暗中与袁世凯交易?又或者,在掂量他这位北京来的教务长,到底有几斤几两?
他收回目光,看向讲武堂的营房。那里,一百二十个年轻人已经入睡,或许有人梦到了家乡,或许有人梦到了战场。六个月后,他们会从这里走出去,成为军官,带着他教给他们的本事,走向各自的命运。
而他,要在这六个月里,做的远不止教学。
他要在这奉天城,在这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,找到自己的位置,发展自己的力量,等待时机的到来。
护国战争的烽火已经燃起,南方的消息不断传来。蔡锷的护国军在四川与北洋军激战,贵州、广西相继独立,南方的革命力量正在重新集结。而北方,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。袁世凯的帝制野心日益显露,各省督军态度暧昧,日本、俄国等列强虎视眈眈。
这盘棋,越来越复杂了。
沈砚之回到桌前,摊开一张白纸,提笔蘸墨,开始绘制奉天及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图。山脉、河流、道路、城镇、关隘,一一标注。他要熟悉这片土地,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。因为未来的某一天,这里可能会成为战场,而他,必须做好一切准备。
窗外,春风呼啸,卷起沙尘,扑打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奉天的春天,来得迟,风沙大,但终究是来了。
就像这时代,虽然黑暗,虽然混乱,但变革的风,已经吹起。而他,要在这风中,站稳脚跟,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。
远处,奉天城的钟楼,传来子时的钟声。一声,两声,在寂静的春夜里,悠长而苍凉,像是为这个时代,敲响的警钟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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