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历史军事 > 关山风雷 > 第0160章暗流,天已经黑了

第0160章暗流,天已经黑了

⚡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
⚡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,追书不用一直点。

“保重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
“一路小心。”沈砚之回握,然后松开,转身,朝城南走去。

程振邦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很久没动。雪又下起来了,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他的肩头,落在他的眉梢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不知是雪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

然后,他转身,大步朝城西走去。脚步很重,踩在雪地里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背影在雪夜中,像一杆挺直的标枪。

------

沈砚之回到小院时,已是深夜。

院子是临时政府安排的,不大,三间瓦房,带个小天井。天井里种了株腊梅,正开着,香气清冽,在寒夜里格外醒神。他推门进去,屋里没点灯,黑漆漆的,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雪光。他摸到桌边,划亮火柴,点燃油灯。

昏黄的光晕在屋子里铺开,照亮了简陋的陈设。一张木板床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几只木箱,里面是他的行李和几箱书。墙上挂着一幅地图,是山海关一带的形势图,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。地图旁,挂着一把刀,是他父亲沈仲山留下的雁翎刀,刀鞘已经旧了,可刀柄摩挲得发亮。

沈砚之脱下军大衣,挂在墙上,然后走到桌边坐下。桌上摊着几封信,是若薇从山海关寄来的。他拿起最上面一封,就着灯光,又看了一遍。信是十天前写的,字迹娟秀,可有些潦草,看得出写得很急。

“兄长钧鉴:关外已下三场大雪,深可没膝。清军残部流窜于长城沿线,时来骚扰。赵叔带兵出城清剿两次,毙敌三十余,俘获军马器械若干。然天寒地冻,将士冻伤者众,药材匮乏,妹日夜忧心。前日有商人自奉天来,言及北京动态,称袁世凯已遣密使南下,与南京和谈。又闻南方革命军内部纷争不断,有裁军之议。兄在南京,身处漩涡,万望珍重。家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惟盼兄早日北归,共度时艰。妹若薇谨上。”

信纸已经有些皱了,边角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。沈砚之看着那行“惟盼兄早日北归”,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。他知道,若薇在担心他。这个妹妹,从小就懂事,父亲牺牲后,更是早早担起了家里的担子。他南下革命,把山海关丢给她和老赵,心里一直有愧。可有些事,他必须做。有些路,他必须走。

他把信折好,收回信封,然后从抽屉里取出纸笔。他得给若薇回信,告诉她南京的情况,让她安心。可提起笔,却不知从何写起。告诉她孙中山要让位给袁世凯?告诉她临时政府里那些人的嘴脸?告诉她,他们用命换来的这个“民国”,很可能只是一场空?

不,不能说。说了,只会让她更担心。他沉吟片刻,终于落笔:

“若薇吾妹:来信收悉,知关外安好,心稍慰。南京诸事繁杂,和谈仍在进行,然大局已定,清帝不日将退位,共和可期。兄在此一切安好,勿念。关外天寒,将士辛苦,妹与赵叔多费心。药材之事,兄已托人在上海采买,不日即可运抵。另,振邦明日北归,可助妹一臂之力。兄在此尚有要务,归期未定,妹善自珍重。兄砚之手书。”
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笔尖悬在纸上,一滴墨慢慢凝聚,要滴不滴。他想起白天孙中山疲惫的眼神,想起那些文官算计的嘴脸,想起唐绍仪此刻可能正坐在英国领事馆里,跟临时政府的代表推杯换盏,谈论着如何瓜分这个国家的权力。

一股郁气堵在胸口,闷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放下笔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挟着雪沫灌进来,打在脸上,针扎似的疼。他深深吸了口气,冰冷的空气冲进肺里,带来一阵刺痛,却也让他清醒了些。

院子里的腊梅在风里摇晃,花瓣上的雪簌簌落下,香气却更浓了,直往鼻子里钻。沈砚之看着那株梅,忽然想起父亲。父亲生前最爱梅,说梅花耐寒,有骨气,像咱们北方的汉子。父亲就义那年,也是个雪天。他被绑在法场上,背挺得笔直,迎着漫天的雪花,高喊:“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!”

那声音,穿越二十年的时光,此刻在他耳边回响,清晰得像昨天。

“父亲,”沈砚之望着夜空,低声说,“您用命换来的,就是这个吗?一个被袁世凯窃取的‘民国’?一个被列强瓜分的中国?”
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声呜咽,像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
沈砚之闭上眼,握紧了拳头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不,不能就这样算了。父亲的血不能白流,山海关下那些兄弟的血不能白流,程振邦此刻顶风冒雪北归的路,不能白走。

他睁开眼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。他走回桌边,重新提起笔,在信纸的末尾,又添了一行字:

“革命尚未成功,前途犹多艰险。然吾辈既已踏上此路,便当披荆斩棘,一往无前。妹在关外,当与赵叔、振邦同心协力,整军经武,静待时机。兄在南方,亦当竭尽全力,为革命保存火种。他日若得机缘,南北呼应,大事可期。珍重,珍重。”

写完,他放下笔,长长舒了口气。然后仔细将信折好,装入信封,用火漆封口,盖上自己的私章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吹灭油灯,和衣躺到床上。

窗外,雪又大了。扑簌簌的,敲在瓦片上,像无数细密的鼓点。远处隐约有更夫的声音传来:“三更天喽——平安无事——”

平安无事。沈砚之在心里冷笑。这金陵城的夜,何曾真正平安无事过?六朝金粉,十代繁华,底下埋着多少白骨,多少阴谋,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。如今,又轮到他们这一代人了。

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入睡。明天,还有更多的事要做。他要去找宋教仁,打听和谈的具体细节。要去见几个从南方来的革命党人,联络感情,互通声气。还要去一趟下关,看看英国领事馆那边,到底在搞什么名堂。

睡意迟迟不来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是孙中山疲惫的脸,是程振邦愤懑的眼,是若薇信里那句“惟盼兄早日北归”,还有……父亲就义时,在雪中挺直的背影。

“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……”

父亲的声音,又一次在耳边响起。沈砚之睁开眼,在黑暗里,望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很旧了,有些地方已经开裂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木心。就像这个国家,表面看着光鲜,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

可再千疮百孔,也是他的国。是他的父亲、他的兄弟、他的同袍用命换来的国。他不能看着它,被袁世凯窃取,被列强瓜分,被那些蛀虫啃噬殆尽。

哪怕只有他一个人,他也要守下去。

直到最后一口气。

窗外,风更紧了。腊梅的枝条在风里摇晃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谁在低低地哭泣。而雪,还在下,无声地,执着地,覆盖着这座千年古城,覆盖着秦淮河的冰,覆盖着钟山的脊梁,也覆盖着,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。

黎明,还远得很。

/6

。手机版阅读网址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