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59章金陵雪
两人一前一后,踏着积雪走进大门。门内是个不大的院子,种着几株梅花,正开得热闹,红的,白的,在雪中格外醒目。香气清冽,混着雪的寒气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在院子里扫雪,见他们进来,都立正敬礼。
“沈将军!程将军!”
沈砚之点点头,目光落在那些年轻人脸上。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可眼神都很亮,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。他们是从全国各地投奔来的学生,有的放弃了学业,有的离开了家庭,就为了心中那个“共和”的梦。
可他们知道吗?他们用热血和青春换来的这个“民国”,很可能只是一个泡影。坐在北京那个位子上的,很可能是一个比皇帝更狡猾、更残忍的独夫。
沈砚之心里一痛,可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。他朝那些年轻人笑了笑,温声说:“辛苦了。扫完雪,去喝碗姜汤,别冻着。”
“是!”年轻人们大声应道,眼睛更亮了。
沈砚之和程振邦穿过院子,走进正堂。堂里生着炭火,暖烘烘的,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几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人正围着炭盆低声议论,见他们进来,都停了话头,神色各异地看过来。有探究,有审视,有戒备,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轻视。
沈砚之认得这些人。有的是立宪派的领袖,有的是南方督抚的代表,还有几个是临时政府的部长。他们身上没有硝烟味,只有书卷气和官僚气。他们谈论革命,就像谈论一桩生意,算计着得失,权衡着利弊。
“沈将军来了。”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站起身,脸上堆着笑,可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正好,咱们正在议裁军的事。袁大总统……哦,不,是袁公,电文里说了,南北既已统一,当务之急是裁撤冗兵,节省饷糈,与民休息。不知沈将军麾下,有多少兵马需要安置?”
来了。沈砚之心里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秦老,裁军是大事,需从长计议。眼下北方清廷残余未清,关外俄日虎视眈眈,骤然裁军,恐生变乱。”
“诶,沈将军多虑了。”另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人接口道,“清帝已退位,天下归心。至于外患,自有袁公与列国周旋。咱们革命,本就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如今战事既息,就该让当兵的解甲归田,安心生产才是。”
“解甲归田?”程振邦忍不住了,冷笑道,“张先生说得轻巧。咱们这些兵,跟着我们出生入死,现在仗打完了,就让他们回家种地?他们家里还有地可种吗?这些年战乱,多少人家破人亡,田地荒芜?让他们回去,是让他们饿死吗?”
“程将军此言差矣。”山羊胡的秦老捋着胡须,慢条斯理地说,“政府自有安置之策。每人发些遣散费,助其还乡,重建家园。至于生计……天下太平了,还怕找不到活路?”
“每人发些遣散费?”程振邦的声音提高了,“多少?十块大洋?二十块?够他们吃几个月?张先生,您知道现在米价多少吗?知道多少地方还在闹饥荒吗?您坐在南京的暖阁里,喝着热茶,说着风凉话,可想过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卖命的兄弟?”
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了。那几个文官脸色都不太好看。戴瓜皮帽的张先生涨红了脸,想反驳,可看看程振邦腰间的枪,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沈砚之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,示意他冷静,然后转向秦老,语气依旧平和:“秦老,裁军之事,关乎国本,确实需慎重。眼下南方各省,军队编制杂乱,饷糈不一,骤然裁撤,恐激起兵变。依我看,不如先统一编制,核定饷额,稳定军心,再徐徐图之。”
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没反对裁军,又提出了实际问题。秦老沉吟片刻,点点头:“沈将军思虑周详。此事……容后再议吧。”
正说着,里间的门开了,孙中山走了出来。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,脸上带着疲惫,可眼神依旧炯炯有神。看见沈砚之和程振邦,他脸上露出笑容:“砚之,振邦,你们来了。正好,有事与你们商量。”
堂里的文官们都站起身,躬身致意。孙中山朝他们点点头,对沈砚之道:“随我来。”
三人进了里间。房间不大,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书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。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,一盏台灯亮着,在雪天的昏暗里,撑开一小片光晕。
孙中山在书桌后坐下,示意沈砚之和程振邦也坐。他没有寒暄,直接切入正题:“砚之,和谈的条件,你知道了吧?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砚之点头。
孙中山看着他,目光深邃:“你怎么想?”
沈砚之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先生,学生以为,袁世凯其人,不可信。今日他能逼清帝退位,明日就能黄袍去加身。将国柄交于他手,无异于纵虎归山。”
孙中山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,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。良久,他才叹了口气:“你说的,我何尝不知。可眼下,我们没有选择。北洋军实力太强,列强又支持他。硬拼,我们没有胜算。只能……以退为进。”
“先生,”程振邦忍不住道,“咱们手里还有兵!南方几省,加上山海关,凑凑也有十来万人。跟他拼了,未必就输!”
“拼?”孙中山摇头,笑容有些苦涩,“振邦,打仗不是光靠血勇。咱们的兵,训练不足,装备落后,饷糈匮乏。北洋六镇,是袁世凯经营多年的精锐,又有外国贷款支持。真打起来,咱们撑不过三个月。到时候,不但革命成果尽毁,还会让列强有借口干涉,中国……就可能真的被瓜分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我不能让中国,再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所以,这个骂名,我来背。这个总统,我让。只要……能保住共和的招牌,能逼清帝退位,能给中国一个喘息的机会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。沈砚之看着孙中山,这个他敬仰已久的革命领袖,此刻显得那么疲惫,那么苍老,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棵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松。
他知道,孙中山说得对。以退为进,是眼下唯一的、也是最无奈的选择。可这“退”,要退到什么时候?这“进”,又何时能进?
“先生,”他开口,声音很稳,“学生明白您的苦心。这总统之位,可以让。但有两件事,学生恳请先生应允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山海关的兵,不能裁。关外是咱们的屏障,也是牵制袁世凯的要地。这支部队,必须留下。”
孙中山沉吟片刻,点头:“可以。我会在和谈条件里加上这一条。”
“第二,”沈砚之看着孙中山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学生请求,留在南方。不回北京任职。”
孙中山有些意外:“为何?陆军部次长的职位,已经为你留好了。在北京,你可以监视袁世凯的动向,为革命保存力量。”
“正因如此,学生才不能去。”沈砚之摇头,“袁世凯多疑,我若去北京,必在他监视之下,寸步难行。不如留在南方,整训军队,联络同志,积蓄力量。万一……万一袁世凯真有异心,南方还有一杆旗,还有一支兵。”
孙中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赞许,有欣慰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良久,他才缓缓点头:“好。你留在南方。不过……要小心。袁世凯不会放任你在南方坐大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沈砚之站起身,朝孙中山深深一躬,“先生保重。”
孙中山也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砚之,前路艰险,好自为之。记住,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仍需努力。”
砚之沉声应道。
从里间出来,外头的文官们已经散了。堂里空荡荡的,只有炭盆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,映着墙上的五色旗,光影摇曳。程振邦跟在沈砚之身后,走到院子里。雪还在下,梅花开得更艳了,香气混着雪的清冷,直往肺腑里钻。
“真就这么定了?”程振邦低声问。
“定了。”沈砚之望着漫天的飞雪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孙先生走明路,咱们……走暗路。这民国的天,不能让他袁世凯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他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。雪花落在掌心,冰凉,剔透,很快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,映着灰白的天光。
就像这个刚刚诞生的民国,美好,脆弱,不知能存在多久。
可无论如何,他得守着。用他的刀,他的枪,他的命,守着这片土地,守着那些死去兄弟的梦,守着……一个也许永远无法实现的、却值得用一生去追求的明天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远处的钟山完全隐没在雪幕中,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。秦淮河的冰,又厚了一层。
而金陵的冬天,还很长。
/6
。手机版阅读网址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