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56章山寺困兽
田老汉摇摇头:“不太平。昨夜城里就乱了,今早又有队伍开过来,说是要剿匪。我看你们这腿脚,一时半会儿走不了,不如就在这庙里躲两天。这地方偏僻,除了打猎的,没人来。”
程振邦望向沈砚之。沈砚之想了想,点头道:“也好,先躲过这阵风头。等伤好些,再想办法去太湖。”
田老汉起身收拾竹篓:“那我先回去了。傍晚再给你们送点吃的来。记住,千万别生火,烟一起,人就来了。”
他走后,山神庙重归寂静。程振邦靠在门框上,望着外面的山林出神。沈砚之嚼着饼子,忽然道:“振邦,你说咱们那些弟兄,这会儿到太湖了吗?”
“应该到了。”程振邦道,“刘国栋安排得妥帖,只要不出岔子,天亮前就能到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沈砚之叹了口气,“十二条枪,三百发子弹,这可是咱们起家的本钱。”
程振邦回过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怎么,刚逃出命来,就想东山再起?”
“不然呢?”沈砚之望着庙顶的破洞,阳光透过那里洒下点点光斑,“总不能就这么认输。咱们从山海关打到南京,从南京逃到日本,现在又打回来。输也好,赢也好,总得有个结果。”
程振邦没说话,只点点头。
午后,山林里起了风。松涛阵阵,像是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。沈砚之靠着断墙,半睡半醒。腿上的伤在药力作用下不再那么疼,但整个人昏昏沉沉,像是被抽去了筋骨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回到山海关,站在城头,看关外的原野。父亲站在他身边,穿着那件染血的战袍,指着远方说:“砚之,你看,那边是什么?”
他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,却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雾气。
“什么都看不见。”他说。
父亲笑了:“那是因为你站得不够高。”
他想再问,父亲却已消失在雾气中。他大声呼喊,却只听见自己的回声,在空旷的城头回荡。
“砚之!砚之!”
程振邦的呼唤把他从梦中拉回来。沈砚之睁开眼,看见程振邦蹲在他面前,神色凝重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来了。”程振邦压低声音,“不止一个。”
沈砚之瞬间清醒,握紧手枪。两人挪到墙缝边往外看,只见山道上走来七八个人,穿的都是便衣,但走路的姿势、警戒的方式,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军人。
“不是北洋兵。”程振邦皱眉,“会不会是咱们的人?”
“不一定。”沈砚之盯着那几个人,“再等等。”
那几个人走到庙门外停下,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,四方脸,浓眉,腰间别着两支盒子炮。他朝庙里望了望,突然开口:“里面有人吗?是朋友就出来说话。”
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。程振邦道:“听口音,像是湖南人。”
沈砚之略一沉吟,扶着墙站起身,对着门外道:“是哪路的朋友?”
那精壮汉子听见声音,眼睛一亮:“敢问里边可是山海关沈砚之沈先生?”
沈砚之一惊。这人怎么知道他的名号?他握紧枪,沉声道:“你是谁?”
那汉子哈哈大笑,抱拳道:“沈先生别误会,兄弟姓彭,湖南湘乡人,是程潜程颂云先生派来接应你们的!”
程振邦从墙后闪出,盯着那汉子道:“程颂云?你怎么证明?”
彭姓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扬了扬:“这是程先生的亲笔信。昨夜太湖那边传来消息,说你们在安庆城外被追兵冲散,程先生担心你们出事,派我们沿江一路找过来。”
程振邦接过信,仔细看了半晌,点点头:“是程颂云的笔迹。”又看向那汉子,“你们怎么找到这的?”
“碰上的。”彭姓汉子笑道,“今早在山下遇见个老猎户,说山上有两个可疑的人,我们就猜是你们。那老猎户还托我带句话——他说他儿子的死,他记着呢。让你们好好打,打出个名堂来。”
沈砚之心中一热,扶着墙慢慢走出来。彭姓汉子见他腿上有伤,连忙上前搀扶:“沈先生受伤了?快,兄弟们,搭把手,扶沈先生下山。山下有马,咱们连夜赶去太湖。”
一行人搀着沈砚之,沿着山道缓缓而下。走出不远,沈砚之回头望去,那破败的山神庙掩映在松林间,像一个沉默的老人,目送他们远去。
傍晚时分,他们到达山下一个小村落。彭姓汉子果然备了几匹马,还有一辆骡车。他把沈砚之扶上车,道:“沈先生腿上有伤,坐车稳当些。咱们连夜赶路,天亮前就能到太湖。”
沈砚之靠在车上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忽然问:“湖口那边,打得怎么样了?”
彭姓汉子沉默片刻,叹道:“不大好。北洋军兵力太多,李都督那边撑得辛苦。程先生让我们接了你们赶紧去,说是要在太湖再举义旗,牵制北洋军,给湖口解围。”
程振邦翻身上马,对沈砚之道:“听见了吧?等着咱们去拼命呢。”
沈砚之望着他,忽然笑了:“振邦,你说得对,咱们这辈子,怕是跟拼命分不开了。”
骡车启动,马蹄声碎,一行人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。远处,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几声狗吠,随即又被夜风吹散。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隐去,皖南的山野沉入黑暗,只等着黎明到来时,又一场新的厮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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