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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33章裁军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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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程府,坐落在观前街深处,高墙深院,朱门铜环。

沈砚之递上名帖,门房进去通报,不多时,中门大开,一个五十来岁、身穿绸衫的中年人迎了出来,正是苏州商会会长程德全。

“沈将军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”程德全拱手作揖,礼数周到。

“程会长客气了,晚辈冒昧来访,叨扰了。”沈砚之还礼。

两人寒暄着走进花厅。厅内陈设典雅,紫檀桌椅,名人字画,多宝阁上摆着古玩瓷器,一派江南富绅的气象。

分宾主落座,丫鬟奉上茶。程德全打量沈砚之,见他虽一身戎装,但举止文雅,谈吐不俗,心下先有了三分好感。

“沈将军少年英雄,山海关首义,震动天下,老朽虽在江南,亦如雷贯耳啊。”程德全笑道,“听说将军祖籍也是苏州?”

“正是。高祖父沈文澜,乾隆年间迁往山海关,到晚辈已是第五代。”沈砚之从怀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家谱,“这是族中所藏谱牒,请程会长过目。”

程德全接过,仔细翻看,果然在“文”字辈下找到了沈文澜的名字,旁注“迁直隶山海关”。

“果然是一家人!”程德全抚掌,“论起来,老朽还得称将军一声世侄。今日世侄驾临,定要多住几日,让老朽略尽地主之谊。”

“世伯厚意,晚辈心领。”沈砚之话锋一转,“只是晚辈此次来苏州,实有要事相求。”

“但说无妨。”

沈砚之便将裁军令的事说了,只是略去了其中凶险,只说部队粮饷不济,想请苏州商界慷慨解囊。

程德全听完,沉吟不语,只是慢慢品茶。

厅内一时寂静,只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。

半晌,程德全放下茶盏,缓缓道:“世侄,咱们既是一家人,老朽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。这筹饷的事,难。”

“愿闻其详。”

“第一难,商贾重利。你让他们出钱,得让他们看见利。可如今这世道,今天你上台,明天他下野,兵来如梳,匪来如篦,商人最怕的就是政局不稳。你沈将军今日在南京,明日不知调往何处,这钱投下去,能不能听见响,难说。”

“第二难,人心不齐。苏州商会,大小商号三百余家,有开工厂的,有做丝绸的,有跑航运的,各有各的算盘。你让大家都出钱,谁出多,谁出少,就是个麻烦事。出多了的觉得亏,出少了的嫌寒碜,弄不好,反而伤了和气。”

“第三难,”程德全压低了声音,“北洋那边盯着呢。袁世凯最忌惮你们这些革命党手里有兵。你大张旗鼓在江南筹饷,北洋能答应?万一给你扣个‘擅征粮饷、图谋不轨’的帽子,你如何自处?”

句句在理,字字诛心。

沈砚之沉默片刻,道:“世伯说的,晚辈都想过。可晚辈也有几句话,请世伯三思。”

“请讲。”

“第一,商贾重利,更重安稳。没有安稳,何来利?我第三混成协驻防南京,保的是江南太平。若我部因缺饷哗变,或被迫裁撤,南京防务空虚,盗匪趁虚而入,届时遭殃的,首当其冲便是商贾。这道理,诸位东家想必明白。”

“第二,人心不齐,事在人为。晚辈不敢让商会平白出钱,愿以关税、盐税担保,三年为期,连本带利归还。另可许以南京城内商贸优先之权,凡商会商号,在南京经商,关税减半,军警优先保护。”

“第三,”沈砚之的声音也低了下来,“北洋盯着,不错。可正因如此,我更需握紧手中枪。枪在,人在;人在,江南安。袁世凯真要动手,也得掂量掂量。世伯,这不是我沈砚之一人的事,是咱们江南千家万户的事。”

程德全捻着胡须,久久不语。

窗外天色渐暗,丫鬟进来掌灯。烛光跳跃,映在两人脸上,明明暗暗。

“这样吧,”程德全终于开口,“三日后,商会有个堂会,苏州有头有脸的东家都会来。世侄若是不嫌,可来会上说几句。成与不成,就看天意了。”

“谢世伯!”沈砚之起身,深施一礼。
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程德全也站起来,走到沈砚之身边,低声道,“有个人,世侄得见见。此人若肯帮忙,事成一半。”

“何人?”

“盛宣怀。”

沈砚之一怔。盛宣怀,清末重臣,创办轮船招商局、电报局、铁路总公司,号称“中国商父”。辛亥革命后寓居上海,虽已失势,但在商界影响力依旧巨大。

“盛公如今在上海,怎会来苏州?”

“他上个月就来苏州了,住在拙政园养病。”程德全道,“明日,老朽带世侄去拜会。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——盛公对革命党,可没什么好脸色。当年武昌事起,他可是被革命党逼得逃到日本的。”

“晚辈明白。”沈砚之点头,“但闻道有先后,政见可不同,然爱国之心,当无二致。盛公是办实业救国的前辈,晚辈是拿枪杆子卫国的后生,走的不是一条路,但去的,该是一个方向。”

程德全看着沈砚之,忽然笑了:“世侄啊世侄,你若从商,必是巨贾。”

“晚辈志不在此。”

“知道,知道。”程德全拍拍他的肩,“走,吃饭去。今日咱们爷侄重逢,当浮一大白。”

晚宴设在后花园的水榭。月上中天,园中灯火通明。程府女眷未出,只程德全父子作陪。程子云换了身新衣裳,坐在下首,听父亲和沈砚之谈天说地,从苏州园林说到塞北风光,从诗词歌赋说到兵法战阵,眼中满是钦慕。

酒过三巡,程德全忽然叹道:“世侄,你说这中国,路在何方?”

沈砚之放下酒杯,望向亭外的月色。一池春水,满园花木,都在月光里静默着。

“路在脚下。”他说,“一步一步走,一代一代走。我父亲那辈,走的是推翻帝制的路。我这辈,走的是建共和的路。也许走歪了,走慢了,但总要往前走。不能停,停了,就真没路了。”

程德全举杯:“为不走停,干。”

“干。”

酒杯相碰,声音清脆,像金石交鸣。

那夜沈砚之喝得微醺,回到客房,推开窗,见程子云还在院中练拳。月光下,少年身形矫健,拳脚生风。

“还不睡?”他问。

程子云收拳,额上汗珠晶莹:“将军,您说我能成为您这样的军人吗?”

沈砚之倚窗笑道:“做我有什么好?提着脑袋过日子。”

“可您提着脑袋,为的是四万万人能睡安稳觉。”程子云擦擦汗,“这值。”

沈砚之沉默了。他想起火车上小陈的话,想起车厢里那些沉默的脸,想起田里插秧的农人,村口晒太阳的老人。

值吗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

就像父亲当年,就像山海关死去的那些弟兄,就像如今还在操场上练兵的赵铁柱、王二虎。

就像明天的自己,要去见那个对革命党“没什么好脸色”的盛宣怀。

窗外,苏州的夜很静。远处隐约有丝竹声,是歌女在唱评弹,咿咿呀呀,唱的是《三国》里赵子龙长坂坡单骑救主。

“血染征袍透甲红,当阳谁敢与争锋……”

沈砚之关上窗,隔断了歌声。

他需要好好睡一觉。

明天,还有硬仗要打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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