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32章点验风波
第二轮搜身更粗暴。
士兵们被要求脱下外衣,只穿单衣,所有的行李都要打开,一件件检查。那些红纸包着的二十块大洋,被随意地扔来扔去,有的纸包破了,大洋滚了一地,士兵们趴在地上捡,像狗一样。
有个老兵,六十多了,是旅里的马夫,姓冯,大家都叫他冯老栓。他腿脚不好,搜身时慢了点,被军需官一脚踹在腿弯,跪倒在地。
“老东西,磨蹭什么!”
冯老栓趴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。他怀里掉出个东西,是个木头刻的小马,只有巴掌大,刻得很粗糙,但能看出是匹骏马,扬蹄长嘶。
“藏的什么?!”军需官捡起木马。
“长、长官,这是……这是给孙子的。”冯老栓爬起来,老泪纵横,“俺孙子六岁了,没见过马,俺答应给他刻个……”
“私藏违禁品!”军需官举起木马,就要摔。
“住手!”
程振邦一个箭步冲上去,夺过木马,塞回冯老栓手里。他盯着那个军需官,眼睛通红,像要杀人。
赵副官走过来,看了看程振邦,又看看沈砚之。
“程参谋长,这是何意?”
“赵副官,”沈砚之把程振邦拉到身后,上前一步,“这位冯老哥,是旅里的马夫,养了一辈子马,没拿过枪,没上过阵。他刻个木马给孙子,不算违禁品吧?”
赵副官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沈旅长说不是,那就不是。好了,继续搜,手脚麻利点,别耽误弟兄们回家。”
搜身终于结束了。
三千七百人,背着简单的行李,揣着那二十块用尊严换来大洋,排着队,默默走出营门。没有人回头,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沙沙的,像秋风吹过枯草。
沈砚之和程振邦站在营门口,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去,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。那些人里,有跟他从山海关打到南京的老弟兄,有在滁州收的新兵,有伤兵营里捡回一条命的伤员,有才十八岁还没见过世面的孩子。
他们这一走,不知多少人能真的回到家,不知多少人会死在半路,不知多少人会沦为土匪,或者饿死在哪个破庙里。
最后一个走出去的,是栓子。他走到营门口时,忽然停下,转过身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,对着沈砚之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“旅长,俺走了。您的恩情,俺下辈子还。”
说完,他爬起来,抹了把脸,头也不回地跑了,跑得那么快,像后面有鬼追。
沈砚之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官道,看着飞扬的尘土,一动不动。风吹起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“砚之,”程振邦在他身后,声音沙哑,“人都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……也算对得起他们了。”
沈砚之没说话。对得起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三千七百人,名义上“裁”了,实际上,他们的命运,他们的生死,依然系在他身上。那五百亩地,三百亩地,那些商号、田庄,能养活多少人?能养活多久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条路,必须走下去。
“振邦,”良久,他开口,“传令下去,全旅——不,全‘军’,集合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沈砚之转过身,看着空了一半的营地,看着那些留下来的官兵——三千人,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骨干,此刻正肃立在操场上,望着他。
他大步走上点将台。
风吹动军旗,也吹动他的衣袂。台下,三千双眼睛看着他,有年轻的,有年长的,有坚毅的,有迷茫的,但无一例外,都在等他说话。
“弟兄们!”沈砚之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今天,我们送走了三千七百个弟兄。他们有的回家了,有的去谋生了,有的……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
台下寂静无声。
“我知道,你们很多人心里不痛快。不痛快就对了!”他提高了声音,“我也不痛快!咱们提着脑袋打下的江山,凭什么他袁世凯坐享其成?凭什么他一句话,就要裁我们的军,缴我们的械?凭什么?!”
“不凭什么!”台下有人喊。
“对,不凭什么!”沈砚之握紧拳头,“就凭他枪多,就凭他兵多,就凭他现在坐在北京城里,说一不二!可是弟兄们,你们记住,这天下,不是他袁世凯一个人的天下!是四万万同胞的天下!是咱们用血、用命换来的天下!”
风更大了,吹得军旗猎猎作响,像战鼓在擂。
“今天,咱们明面上裁了军,交了枪。可暗地里,咱们的人还在,咱们的枪还在,咱们的心气还在!”沈砚之扫视全场,一字一句,“从今天起,没有‘江苏陆军第三混成旅’,只有‘江淮护国军’!咱们不靠他袁世凯发饷,不靠他北洋施舍!咱们靠什么?靠老百姓,靠这江淮大地,靠咱们手里的枪,靠咱们胸中这口气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来,却更加有力:
“我知道,这条路难。可能要饿肚子,可能要躲藏,可能要流血,要牺牲。有人会问,值吗?我今天告诉你们,值!为什么值?因为咱们今天退这一步,是为了明天进十步!因为咱们今天藏起来的,不是三千条枪,是三千颗火种!只要火种不灭,总有一天,能烧出个清明世界,烧出个老百姓能挺直腰杆做人的天下!”
台下,三千人肃立,鸦雀无声。但每一双眼睛里,都有火在烧。
“现在,”沈砚之拔出腰间的指挥刀,刀锋在秋阳下闪着寒光,“愿意跟我走的,留下!不愿意的,领十块大洋,现在就可以走,我沈砚之绝不阻拦!”
没有人动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忽然,一个士兵举起枪,高喊:“护国!护国!”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十个,第一百个,第一千个!
“护国!护国!护国!”
三千人的呐喊,震天动地,惊起了林中的飞鸟,扑棱棱冲向天空。那声音像雷,像鼓,像长江的怒涛,滚滚向前,势不可挡。
沈砚之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,看着那一双双燃烧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一切都值了。
是的,值了。
只要这口气还在,只要这团火还在,这个国家,就还有希望。
他举起刀,刀尖指向北方:
“江淮护国军——出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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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南京城内,陆军部驻宁办事处
李纯站在二楼的窗前,望着城外的方向。虽然隔着十几里,但那隐隐传来的呐喊声,还是顺着风,飘进了城里。
“次长,”赵副官站在他身后,低声汇报,“点验完毕,三千七百人全部裁撤,枪械全部收缴。沈砚之很配合,没有异动。”
“没有异动?”李纯冷笑一声,转过身,“三千七百人,说裁就裁,说走就走,一个闹事的都没有——赵副官,你觉得这正常吗?”
赵副官一愣。
“沈砚之不是省油的灯。”李纯走到书桌前,拿起一份密报,那是北京刚送来的,“总统有令,对南方这些革命党将领,要‘明用暗防’。沈砚之今天这么配合,反而让我不放心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派人盯着。”李纯把密报扔在桌上,“那些裁撤的兵,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,跟谁联系,我要一清二楚。特别是滁州、蚌埠、徐州——沈砚之的产业都在那儿,他肯定有安排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李纯走到窗前,望着北方,那里是北京的方向,“给总统发电:沈砚之部已裁撤完毕,但其人其心,未可轻信。建议调其入京,明升暗降,削其实权。”
“是,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赵副官敬礼,退出房间。
李纯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秋风扫过的南京城。梧桐叶落了满地,像铺了一层金黄的地毯。可他知道,这金黄下面,是血,是火,是数不尽的阴谋和算计。
“沈砚之啊沈砚之,”他喃喃自语,嘴角泛起一丝冷笑,“你想玩暗度陈仓?好,我陪你玩。看是你藏得好,还是我挖得深。”
窗外,秋风萧瑟,卷起漫天落叶,像一场无声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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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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