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31章裁军风波
程振邦就着灯光翻看,越看脸色越青,看到最后,一拳砸在门框上:“他娘的!裁一半?凭什么?!老子们提着脑袋打下的江山,他们北洋的人倒坐稳了,转头就要卸磨杀驴?!”
“振邦,小声点。”
“小声?我小声个屁!”程振邦眼睛都红了,“六千七百人,裁一半就是三千三百五。这三千多人去哪儿?回家?他们哪儿还有家!当初跟着咱们从山海关出来,家里人都当他们是反贼,有的连祖坟都不让进了!现在让他们回去,不是逼他们去死吗?!”
沈砚之何尝不知道。他走进旅部,摘下军帽扔在桌上,疲惫地坐下来。桌上摊着地图,红蓝铅笔标注着驻防位置。滁州、蚌埠、徐州……这些地方都是他们一城一池打下来的,每一寸土地上都浸着血。
“李纯说,只要我带头裁军,旅长的位置还是我的,授少将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程振邦猛地抬头。
“我说,回来和弟兄们商议。”
“商议个鸟!”程振邦一把扯开衣领,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砚之,咱可不能糊涂!这兵一裁,咱就成没牙的老虎,任人宰割!袁世凯是什么人?他今天能让你裁军,明天就能让你交权,后天就能要你的命!孙先生怎么下台的?黎元洪怎么被架空的?前车之鉴啊!”
这些道理,沈砚之怎么会不懂。可他更知道,如今这局面,硬抗没有出路。北洋军几十万人,装备精良,粮饷充足。他们呢?六千多人,枪是老套筒,炮是土炮,军饷欠了两个月,粮食只够吃五天。真撕破脸,不用打,饿也饿死了。
“参谋长呢?”沈砚之问。
“在伤兵营。下午从蚌埠送来一批重伤员,缺医少药,老陈急得嘴上起泡,正想办法呢。”
沈砚之站起身:“去看看。”
------
伤兵营设在驻地西边的一排旧民房里。还没进门,就闻见一股血腥味混合着草药味,还有压抑的**声。
屋子里点了五六盏油灯,还是暗。二十几张简易床铺上躺满了人,有的缺胳膊,有的少腿,有的浑身缠满绷带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军医老陈带着两个卫生兵,正给一个伤员换药。那伤员大腿中弹,伤口化脓,老陈用刀子刮腐肉,伤员咬着毛巾,浑身抖得像筛糠,汗如雨下。
沈砚之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喉咙发紧。
“旅长。”老陈看见他,点点头,手里的活没停,“蚌埠送来的,十七个,路上死了三个,还剩十四个。都是跟北洋军冲突时伤的。妈的,那帮王八蛋,说是整编,其实是抢地盘,一言不合就开枪。”
程振邦一拳砸在墙上:“欺人太甚!”
沈砚之走到最近的一张床铺前。床上躺着个年轻士兵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左眼蒙着纱布,右眼睁着,茫然地望着屋顶。沈砚之认得他,叫二牛,滁州人,攻城时第一个爬上云梯,被滚木砸中脑袋,昏迷了三天才醒,人却傻了,谁也不认识,整天就这么躺着。
“二牛。”沈砚之轻声叫他。
二牛没反应,依旧望着屋顶,嘴里喃喃自语,听不清说什么。
老陈换完药,洗了手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没救了。脑子伤得太重,能活着就是奇迹。他家里还有个老娘,眼睛瞎了,就指望他。这要是知道儿子成了这样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都明白。
沈砚之在二牛床边站了很久,久到油灯的灯花爆了又爆。最后,他伸手,轻轻替二牛掖了掖被角。
“老陈,”他转过身,声音嘶哑,“尽最大努力治。需要什么药,去城里买,钱从我饷银里扣。”
“旅长,您的饷银也两个月没发了……”
“那就赊账。告诉他们,我沈砚之砸锅卖铁,也会还上。”
走出伤兵营,天已经黑透了。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寒星,疏疏落落地挂在天上。风更大了,吹得营旗猎猎作响。
程振邦跟在他身后,闷头抽烟,烟火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“砚之,”走到操场中间时,程振邦忽然开口,“有句话,我憋了很久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起兵,是为了什么?”
沈砚之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黑暗中,程振邦的眼睛亮得惊人:“是为了当官发财?不是。是为了封妻荫子?也不是。咱们提着脑袋干革命,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,是为了这个国家不再受人欺负。可现在呢?袁世凯坐了江山,比满清还狠!裁军、削藩、排除异己,他是要当皇帝啊!”
“振邦……”
“你让我说完!”程振邦把烟头扔在地上,狠狠踩灭,“是,咱们现在势单力薄,打不过北洋。可打不过就不打了吗?孙先生当初十次起义,十次失败,他放弃了吗?没有!为什么?因为有些事,明知道会输,也得去做!因为咱们是军人,是革命军人,不是他袁世凯的看家狗!”
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回荡,惊起了树上的乌鸦,扑棱棱飞向夜空。
沈砚之没说话,仰头看着天。星星很冷,很远,像无数双眼睛,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。
他想起了父亲。父亲临刑前,狱卒送来断头饭,一碗白米饭,一壶酒。父亲没吃,把饭给了同监的乞丐,把酒洒在地上,说:“这酒,敬山河,敬苍生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现在好像懂了。
“振邦,”良久,沈砚之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某种决绝,“兵,要裁。”
程振邦猛地瞪大眼睛。
“但不是按他袁世凯的裁法。”沈砚之转过身,看着操场上那面在风里翻卷的五色旗,“六千七百人,咱们留三千。剩下的,发足饷银,开具凭证,愿意回家的,咱们送盘缠。不愿意回家的,就地安置——我在滁州买了五百亩地,在蚌埠有三百亩,在徐州也有产业,够养活他们。”
“可这样咱们实力大减……”
“减不了。”沈砚之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,“明面上裁三千七,暗地里,咱们把最精干的三千人编成三个独立营,化整为零,分散到苏北、皖北农村,扎根下去,发动农民,训练民兵。枪藏起来,人散出去,平时为民,战时为民。他袁世凯裁得了明处的兵,裁得了暗处的人心吗?”
程振邦愣住了,慢慢消化着这番话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那陆军部那边……”
“李纯要我做表率,我就做给他看。”沈砚之冷笑,“三天后,我给他一份裁军名册,上面一个不少,三千七百人。至于这些人裁了之后去哪儿,那是他们自己的事,陆军部管不着。”
“妙啊!”程振邦一拍大腿,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!可这样一来,咱们的军饷、编制……”
“编制不要了。”沈砚之斩钉截铁,“从今天起,没有‘江苏陆军第三混成旅’,只有‘江淮护国军’。军饷,咱们自己筹。没枪没炮,敌人给我们造。没吃没穿,百姓给我们送。咱们是革命军,不是北洋的官军,不靠他袁世凯施舍!”
话说到这里,两人都沉默了。风还在刮,旗还在响,远处传来伤兵压抑的**,和更夫打更的梆子声。
梆,梆,梆。
三更天了。
“就这么干。”程振邦重重吐出一口气,“大不了从头再来。当年咱们三百人就敢打山海关,现在有三千骨干,有根据地,怕个鸟!”
沈砚之点点头,望向北方。那里是北京,是袁世凯的官抵,是虎踞龙盘之地,是腥风血雨之源。
“振邦,你记住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今天咱们退这一步,是为了明天进十步。革命不是请客吃饭,是流血牺牲,是前赴后继。只要火种不灭,总有燎原的一天。”
远处,营房里传来士兵唱军歌的声音,粗犷,沙哑,却有一股子不屈的劲儿:
“操吴戈兮被犀甲,车错毂兮短兵接。旌蔽日兮敌若云,矢交坠兮士争先……”
是《国之殇》。屈原的诗,楚国的魂。
沈砚之听着,忽然笑了。他想起去年在山海关,攻城前夜,他给弟兄们念这首诗。三千个大老粗,听不懂“凌余阵兮躐余行”,但听到“带长剑兮挟秦弓,首身离兮心不惩”时,全都红了眼睛。
是啊,首身分离,心也不惩。
这就是中国的脊梁。砍不断,杀不绝,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
“走,”沈砚之拍拍程振邦的肩膀,“回去拟名单。三千七百人,一个不能多,一个不能少。三天后,我给李次长一个‘满意’的交代。”
两人并肩走回旅部。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像两柄出鞘的剑,刺破这沉沉黑夜。
而窗外,秋风正紧,卷着落叶,打着旋,奔向不可知的远方。天边,启明星亮了,很淡,很坚定,像一粒火种,在无边的黑暗里,执拗地闪烁着。
------
(本章完)
/6
。手机版阅读网址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