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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28章烽火连三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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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下安静下来,人们脸上露出恐惧。

“怕吗?我怕。”沈砚之坦然道,“我怕守不住关,怕对不起死去的弟兄,怕让诸位乡亲跟着遭殃。可再怕,这关也得守!为什么?因为咱们退了,清军进来,第一个杀的是我义军,第二个就是曾给义军送过饭、递过水的乡亲!他们会说,山海关的人都是‘乱党’,都该杀!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:“所以今天,我把话撂在这儿:愿意跟我沈砚之守关的,我发枪发粮,咱们同生共死!不愿意的,我也不怪,现在就可以出城往南走,我派人护送,绝不为难。但是——”

他话锋一转,声音斩钉截铁:“只要留下,就是山海关的人!兵也好,民也好,从今往后,有饭同吃,有难同当!我沈砚之在此立誓:城在人在,城破人亡!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!”

雪还在下,可场子里的热气却能把雪蒸化。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:“沈司令,我们跟你!”

“守关!守关!”

“跟清妖拼了!”

人潮涌动,许多百姓竟当场就要报名参军。负责登记的义军士兵忙得满头大汗,墨都冻住了,在砚台里呵着热气化开。

赵启明挤到台前,眼眶通红:“司令,昌黎、抚宁的五百多弟兄,愿为先锋!”

沈砚之扶住他手臂:“赵营长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但你们新来,不熟悉关城防务。这样,你带本部人马,负责城内治安、粮草调配、伤员救治——这也是打仗,而且是更要紧的仗!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赵兄。”沈砚之忽然换了称呼,声音诚恳,“你读过书,明事理。咱们现在缺的不光是拿枪的兵,更缺能安民心的‘文胆’。城内两万百姓,要吃饭,要取暖,要治病,要不受欺负——这些事,比守城还难。你愿不愿帮我?”

赵启明浑身一震,郑重抱拳:“启明……万死不辞!”

正说着,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上台,附在沈砚之耳边低语几句。沈砚之神色微变,随即恢复如常,朝台下拱手:“诸位,沈某军务在身,先走一步。登记的事,自有专人负责。记住——留下,是兄弟;要走,是朋友。无论去留,我沈砚之都记着诸位今日的情分!”

他跳下台子,快步往关城衙署走去。传令兵紧跟在后,低声禀报:“南门来了三个人,说是从天津来的,有要紧事见您。领头的是个女的,姓罗,说是……罗文谦的妹子。”

沈砚之脚步一顿。

罗文谦。这个名字他太熟了——三年前在广州,那个戴着金丝眼镜、总在滔滔不绝讲“革命共和”的留学生。他们在日本同盟会的秘密集会上相识,彻夜长谈。罗文谦说:“砚之,北方太沉闷,需要一把火。你是将门之后,这把火,得你来点。”

后来罗文谦回国,在京津一带活动,再后来就没了音讯。有人说他被捕了,有人说他去了南洋。

没想到,来的会是他妹妹。

衙署偏厅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沈砚之推门进去时,看见三个人——两男一女,都裹着厚厚的大氅,风尘仆仆。女的二十出头年纪,短发,眉眼与罗文谦有七分相似,只是更清秀些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
“沈司令。”女子起身,拱手行礼——竟是男子礼节,“罗文锦,奉家兄之命,特来联络。”

沈砚之还礼,示意他们坐:“罗先生他……”

“三个月前被捕,关在天津镇守使衙门大牢。”罗文锦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,“家兄料到有此一劫,事先将京津一带的联络点和人员名单交托于我。他让我转告沈司令:山海关起义,如春雷惊蛰,北方革命由此始。望司令勿以一时成败为念,务必守住此关,以为北方革命之根基。”

沈砚之心中震动:“罗先生高义。只是……”

“沈司令是担心滦州清军?”罗文锦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包裹的地图,在桌上铺开,“这是家兄被捕前,花重金从陆军部抄录的——直隶、奉天驻军防务详图,以及各军主官的背景、派系、好恶。”

地图绘制精细,各镇、协、标的驻防位置、兵力、主官姓名,乃至军械配备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沈砚之如获至宝,手指划过滦州的位置:“滦州驻军是北洋第六镇的一个标,标统张勋,毅军出身,是袁世凯的铁杆……”

“张勋此人,骄横跋扈,但贪财好色。”罗文锦接话,“他这回调兵攻打山海关,并非本意,是受袁世凯严令所迫。家兄探得,张勋在滦州有三房姨太太,最近又迷上个戏子,花销甚大,军饷常被他克扣挪用。所部官兵,怨声载道。”

沈砚之眼睛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攻心为上。”罗文锦从随行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木匣,打开,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,少说二十根,“这是家兄留给革命事业的活动经费,共五百两黄金。沈司令可拿出部分,派人秘密潜入滦州,收买张勋部下军官。若能使其按兵不动,甚至阵前倒戈,则山海关之危可解。”

沈砚之看着那些金条,沉默良久。

“沈司令?”罗文锦疑惑。

“罗姑娘,这些金子,是无数爱国志士节衣缩食捐出来的。”沈砚之缓缓道,“用在收买军阀上,我心疼。”

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沈砚之合上木匣,推回给罗文锦,“但这笔钱,我有更好的用法——罗姑娘,你们来时可曾看见,关城里有多少百姓衣不蔽体、食不果腹?”

罗文锦一怔。

“清军围城在即,我最缺的不是金子,是人心。”沈砚之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百姓们正排队领粮,队伍从粮仓门口一直排到街角,“我要用这笔钱,买粮,买药,买棉衣。让关城两万百姓,在这寒冬里能吃上饱饭,穿上暖衣。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帮我守城——不是为我沈砚之,是为他们自己的饭碗,自己的活路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:“至于张勋那边,我自有办法。他贪财,他部下也贪财,可这世上,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比如,一条生路。”沈砚之笑了,“罗姑娘,劳烦你修书一封,我派人送去滦州,亲自面呈张勋。”

“写信?写什么?”

沈砚之走回桌边,铺开信纸,提笔蘸墨。笔锋在纸上游走,铁画银钩:

“张标统勋鉴:关城一别,倏忽三载。闻兄高升,可喜可贺。今弟据守山海关,非为私利,实乃天下大势所迫。清室气数已尽,袁宫保坐观成败,兄乃聪明人,当知良禽择木而栖。若兄愿按兵三日,弟当奉上白银五万两,以为酬谢;若兄愿阵前起义,共举大义,则革命功成之日,兄当为开国元勋,名标青史。何去何从,望兄三思。若执意来攻,则关城上下两万军民,已抱必死之心。兄纵得关,亦必伤亡惨重,徒为袁氏鹰犬,为天下笑。弟沈砚之顿首。”

罗文锦看完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是要收买张勋?可五万两白银,我们哪有……”

“虚张声势罢了。”沈砚之吹干墨迹,将信折好,“张勋贪财,见钱眼开。他见我愿出五万两,必以为我财力雄厚,背后有南方革命党甚至外国势力支持,更会疑神疑鬼,不敢全力来攻。再者,这信若被袁世凯的人截获,那张勋就是有口难辩——私下与‘乱党’通信,还谈价钱,袁宫保多疑,能不起疑心?”

他眼中闪过冷光:“如此,张勋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他若来攻,必畏首畏尾;他若不来,袁世凯那边交代不过去。咱们要的就是他这个‘犹豫’——只要拖上三五天,等关外程振邦他们把水搅浑,等关内百姓人心归附,这仗,就有得打。”

罗文锦怔怔看着沈砚之,忽然深深一揖:“家兄曾说,沈砚之乃当世将才。今日一见,方知此言不虚。”

“将才谈不上,乱世求存罢了。”沈砚之扶起她,正色道,“罗姑娘,你们冒险前来,沈某感激不尽。但关城即将成为战场,你们不宜久留。我派人护送你们南下,去南京,那里有临时政府,相对安全。”

文锦摇头,眼神坚定,“我们留下。家兄在牢中,我救不了他,但至少能做他未竟之事。我会医术,这两位同志懂爆破、会造土雷。沈司令,让我们帮忙。”

沈砚之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,看着她眼中的光——那光,和刑场上从容就义的谭嗣同一样,和广州起义时高呼“民主共和”的罗文谦一样,和千千万万前赴后继的革命者一样。

他知道,他拦不住。

砚之重重点头,“那就有劳罗姑娘负责伤兵救治。这两位同志,去军械所,有多少火药,造多少地雷、炸药包。清军若敢来,咱们就让他们尝尝,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。”

话音刚落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哨兵冲进来,脸色煞白:

“司令!不好了!北门、北门方向出现大队骑兵,看旗号是……是关外八旗!至少一千骑,离关不到十里了!”

屋里空气一凝。

沈砚之却笑了。他整了整衣袍,从墙上取下佩刀,系在腰间。

“来得正好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传令:四门紧闭,全军上城墙。让百姓都回家,关紧门窗,无论外面发生什么,都不许出来。”

“是!”

“再传令赵启明:带他营中弟兄,上街巡逻。有趁乱抢劫、奸淫、造谣者,就地正法,格杀勿论。”

“是!”

沈砚之大步走出衙署。雪不知何时停了,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的血红色光芒泼洒下来,将整座关城染得如同燃烧。

城墙上,义军的红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。

远处的地平线上,烟尘滚滚。马蹄声如闷雷,由远及近。

战争,真的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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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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