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历史军事 > 关山风雷 > 第0125章江宁债局

第0125章江宁债局

⚡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
⚡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,追书不用一直点。

“沈师长,”黄兴忽然看向他,“你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,见的阵仗多,有什么想法?”

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。

沈砚之站起身,朝黄兴点了点头,又朝在座众人抱了抱拳,这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有力:“我是个粗人,不懂财政,也不会做生意。我只知道,我的兵从关外打到南京,身上穿的还是出关时的单衣,脚上的鞋早磨破了,拿的饷钱只够买一包烟。可他们没有怨言,因为我告诉他们,这仗打完了,咱们就能过上太平日子,就能让子孙不再受欺负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北洋代表的脸:“裁军也好,和谈也罢,我沈砚之服从命令。但有一条,我的兵,不能饿着肚子等。他们要是散了,不是因为我沈砚之对不起他们,是因为有人觉得他们不该活着。”

说完,他坐回椅子上。

房间里安静了片刻,接着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。那个络腮胡子的楚团长用力拍着桌子:“说得好!老子的兵也不能饿着!”

黄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欣慰,又像是无奈。他摆了摆手,示意众人安静:“沈师长的话,大家都听见了。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难处,是在座所有人的难处。今天请诸位来,就是要一起想办法,把这个难处解决了。”

会议继续。

接下来的讨论,沈砚之听得断断续续。债券的利率、担保、偿还期限,商界的疑虑、北洋的态度、各省的推诿,像一团乱麻,越扯越乱。他看见窗外阳光渐渐明亮,又渐渐西斜,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,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

直到掌灯时分,才勉强达成一个协议:以南京留守府名义,发行“军需公债”一百万元,由江宁官银钱局承销,南京商会担保,利息八厘,期限一年。北洋代表表示,此事需报请袁大总统批准,不便当场表态。黄兴的脸色沉了沉,没再说什么,宣布散会。

众人起身往外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。沈砚之走在最后,刚下到一楼,身后传来黄兴的声音:

“砚之,留一步。”

他转过身,看见黄兴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,脸上的疲惫比白天更明显了几分。

“总长。”

黄兴走下几步,与他并肩而立,望着大厅里渐渐散去的人影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今天这些话,本不该当着北洋的人说。可没办法,他们不请自来,撵也撵不走。”

沈砚之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
“你那些话,我都记着。”黄兴转过头看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你的兵不容易,可南京城里,谁的兵容易?浙军的粮已经断了三天,粤军天天有人开小差,就连我这个留守总长,一天也只能吃两顿干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和谈若是成了,咱们这些人,还不知道被安个什么去处。和谈若是不成,北洋的兵就在江对岸,一夜就能打过来。到时候,你那些兵,还能不能穿上棉衣,谁也说不准。”

沈砚之心里一震,却仍沉默着。

黄兴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说话,转身往楼梯上走。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沉重,像扛着整座南京城的担子。

沈砚之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
出了官银钱局,夜已深了。

街上行人稀少,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摇晃。周鸣山牵着马迎上来,低声问:“师长,回旅舍?”

沈砚之摇了摇头:“走一走。”

他沿着来时的路,漫无目的地走着。周鸣山和几个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,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经过夫子庙时,夜市的摊子还在,卖糖粥的、卖汤圆的、卖馄饨的,热气腾腾,人声嘈杂。几个喝醉了酒的水手勾肩搭背,唱着不知名的歌,踉踉跄跄地走过。

他想起山海关的雪,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把刀,想起起义那夜冲天的火光和呐喊。那时候他想,只要能推翻满清,什么苦都能吃,什么代价都愿付。可现在,满清推翻了,共和建立了,他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更加迷茫的路口。

“师长,”周鸣山忽然策马上前,指着前方,“您看。”

沈砚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只见前面街角的墙根下,蜷缩着几个黑影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几个穿着破旧军装的士兵,挤在一起取暖。他们看见有人过来,警惕地抬起头,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的刀柄。等看清沈砚之的军装和肩章,又松弛下来,眼神里露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
“哪部分的?”沈砚之问。

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哑着嗓子答:“浙军……辎重营的。饷钱三个月没发,营里散了伙,弟兄们没处去,在这儿躲一晚。”

沈砚之没再问什么,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元,递过去。那士兵愣了愣,不敢接,直到周鸣山把银元塞进他手里,才哆嗦着连声道谢。

走出很远,沈砚之回头,还能看见那几个蜷缩的黑影,在昏黄的灯光下,像几块被遗弃的石头。

回到旅舍,夜已深了。

院里静悄悄的,只有门房里的灯还亮着。沈砚之推开门,刚走进院子,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,那个白天见过的《民立报》记者张先生从暗处冲出来,一把拉住他的袖子,压低声音说:

“沈师长,出大事了!”

沈砚之眉头一皱:“什么事?”

“刚刚得到的消息,”张先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,“孙先生明天到南京!临时参议院已经接到电报,准备组织盛大的欢迎仪式!”

孙先生——孙中山。

沈砚之心里一震。这位流亡海外十六年、被革命党人尊为“国父”的人,终于要回来了。

他抬起头,望向北方的夜空。那里,江北的灯火隐隐可见,像蛰伏的巨兽睁开的眼睛。而更远的北方,北京城里,袁世凯的北洋军正枕戈待旦,虎视江南。

共和的曙光刚刚升起,可乌云,也正在天边聚集。

这一刻,沈砚之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这世道,最难的不是打天下,是坐天下。

他站在夜色里,久久没有动。

/6

。手机版阅读网址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