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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16章风雪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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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头什么动静也没有。只有风声,雪声,还有偶尔传来的、不知是人是兽的喘息声。

也不知爬了多久,前头的人停下来。沈砚之抬起头,看见眼前黑乎乎一片,是林子边缘的树。那些树被雪压得弯了腰,枝条垂下来,挡在跟前。

程振邦靠在树干上,喘了口气,然后冲沈砚之招招手。

沈砚之爬过去,挨着他蹲下。

程振邦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,压低声音说:“往下看。”

沈砚之拨开眼前的树枝,往下看。

底下就是官道。从他们这儿看下去,那条道跟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似的,曲曲弯弯,从北边伸过来,往南边伸过去。道两边的雪地被风刮得平平整整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可那是刚才。

这会儿,道上有了动静。

沈砚之眯起眼睛,使劲往下看。开始他什么也看不清,只看见灰白色的一片。可看了一会儿,他看见了——那灰白色上,多了一串黑点。

那些黑点从北边过来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挪得不快,可一直在挪。

清兵。

沈砚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。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腰里摸,摸着那杆驳壳枪,枪把子冰凉,硌得他手心发疼。

程振邦按住他的胳膊。

“别急,”他说,“等着。”

沈砚之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冲到嗓子眼儿的热血压下去。

他往下看,看着那些黑点越走越近,越走越大。渐渐地,他能看清那些黑点是人了,是马,是大车。一匹跟着一匹,一辆跟着一辆,拉得老长,从北边的雪地里钻出来,往南边的风雪里钻进去。

前头的人已经走到他们脚底下了。

沈砚之能看见那些人的脸了——裹在大氅里,缩着脖子,帽檐上挂着冰溜子,脸上全是霜。马也蔫头耷脑的,走一步,喘一口,蹄子在雪地上踩出闷闷的响声。

一匹,两匹,三匹……

沈砚之在心里头数着。数到一百多匹的时候,后头的大车跟上来了。油布盖着的,底下是炮。

两门炮。

跟他昨晚上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
他的目光追着那两门炮往前走,走着走着,忽然看见炮车旁边有个人。

那人骑着马,没裹大氅,穿的是一身皮袍子,外头罩着件狐皮坎肩。帽子也比旁人讲究,是貂皮的,帽檐上镶着一圈灰鼠毛。

那人走得不紧不慢,跟在前头的大车后头,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。

程振邦的手忽然攥紧了。

沈砚之扭头看他,看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,盯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
“程叔?”

程振邦没答话,只是盯着那人看,看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骂了一句。

“娘的,是他。”

沈砚之不知道“他”是谁,可他知道能让程振邦骂出这句话的,一定不是一般人。

他想问,可程振邦已经把头转开了,往下头看了看。

下头的队伍还在走。前头的已经走远了,后头的还看不见影儿。中间这一段,正好在他们脚底下。

程振邦把手举起来。

沈砚之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儿。

程振邦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,然后往下一劈。

“打!”

枪响了。

不是一声,是几十声、上百声,从官道两边的山坡上同时响起来。那些声音混在一块儿,分不清个数,只听见一片轰隆隆的巨响,在山沟里来回撞,撞得人耳朵都聋了。

沈砚之也开枪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打谁,只知道往底下人多的地方打。驳壳枪在他手里一跳一跳的,震得他虎口发麻,可他顾不上这些,只是一枪接一枪地打,把弹匣里头的子弹全打出去。

底下乱了。

那些清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,就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枪子儿。有人从马上栽下来,有人抱着脑袋往路边跑,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。马惊了,到处乱窜,把后头的人撞得东倒西歪。大车翻了,炮从车上滚下来,砸在雪地里,把拉车的马压得嗷嗷叫。

可也有人没乱。

前头那拨清兵,听见枪响就勒住了马,没往前冲,也没往回跑。带队的那人喊了一嗓子,那些清兵就齐刷刷地从马上跳下来,把马挡在前头,人躲在马后头,往山坡上打枪。

沈砚之看见那些人打枪的姿势,心里头一沉。

那不是一般的兵。

那是练过的,打过仗的,知道怎么在挨打的时候稳住阵脚的兵。

他刚这么想,就听见底下有人喊了一声。

“别乱!往山坡上打!冲上去!”

是那个穿狐皮坎肩的人。

那人已经从马上下来了,站在翻倒的炮车后头,手往前一指。他身边那些清兵,听见他的喊声,果然往山坡上冲过来。

沈砚之举起枪,瞄准那个人。

可那人躲得快,一闪身就缩到炮车后头去了。沈砚之的子弹打在炮车上,当的一声,火星子直冒。

程振邦在他耳边喊了一声:“别管他!打冲上来的!”

沈砚之调转枪口,往冲上来的清兵打。

那些清兵在雪地里往上冲,深一脚浅一脚,跑不快。可他们人多,枪也多,一边冲一边往上打,子弹嗖嗖地从沈砚之耳边飞过去,打在身后的树上,树皮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
沈砚之身边有人倒下去了。

他不知道是谁,只听见一声闷哼,然后就看见一个黑影从坡上滚下去,滚进雪里,不动了。

他没时间去看那人是谁,只是接着打,把子弹一颗一颗打出去。

忽然,坡下头传来一声巨响。

那声音太大了,震得沈砚之耳朵里嗡嗡直响,脑袋都懵了。他抬头往下看,看见官道上冒起一团黑烟,烟里头蹿出火苗子,把周围的雪都烤化了。

炮。

那两门炮,有一门被人架起来了。

沈砚之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
第二声炮响了。

这回炮弹打得更近,落在他们前头不远的地方。炸开的土块和雪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砸得沈砚之睁不开眼睛。

“撤!”

程振邦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。

“往林子里撤!快!”

沈砚之爬起来,跟着程振邦往林子深处跑。身后枪声还在响,炮声还在响,可他顾不上回头,只是拼命地跑,跑,跑。

树枝抽在他脸上,雪灌进他脖子里,他什么也顾不上,只是跑。

也不知跑了多久,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。

程振邦停下来,靠着一棵树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沈砚之也停下来,扶着膝盖,喘得跟风箱似的。

他抬起头,往四周看了看。

林子里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只有雪还在下,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凉飕飕的。

程振邦喘匀了气,忽然笑了一声。

沈砚之扭头看他。

程振邦的脸上全是雪,眉毛胡子都白了,可那双眼睛亮得很。

“头一回,”他说,“觉着活着还挺好。”

沈砚之愣了一下,也跟着笑了。

笑着笑着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那个穿狐皮坎肩的人。

他看清那人的脸了吗?

他想不起来了。

可他知道,那不是一般的清兵。

那是冲着他来的。

冲着他们所有人来的。

雪还在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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