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15章雪夜奔袭
沈砚之说:“走得了也得走,走不了也得走。”
他弯腰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,从灶火边上拿起一块烤得半熟的饼子,塞进怀里。孙疤瘌看着他,没拦,只是说了一句:“路上别走官道,绕着村子走。碰着人就躲开,别惹事。”
沈砚之点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
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。
风刮得呼呼响,把雪粒子扬起来,打在脸上,生疼。沈砚之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耳朵,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,然后一头扎进风雪里。
他没走官道,按着孙疤瘌说的,绕着村子走。从黄土坎往北,翻过那道不长草木的土梁子,然后沿着一条结了冰的小河往东,走上二十来里,就能摸到程振邦他们藏身的那道山沟。
这路他走过几回,可那都是白天,天气好的时候。现在天黑了,雪又大,几步之外就看不清路。他只能凭感觉走,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,有时候踩进雪坑里,雪没到大腿根儿,得费半天劲儿才能爬出来。
走了不到五里地,他浑身上下就湿透了。不是雪化的水,是汗。棉袄里头汗湿了,棉袄外头冻硬了,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,跟披了层盔甲似的。
风刮得他喘不上气。有好几回,他觉着自己快撑不住了,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,抬都抬不起来。他就停下来,背对着风,蹲在雪地里喘一会儿,把怀里的饼子掏出来,啃一口,那饼子冻得跟石头似的,啃都啃不动。
他就含着那块饼子,让它在嘴里慢慢化开,等化出一点热乎气儿,咽下去,再站起来接着走。
也不知走了多久,他觉着自己已经走了一夜,可抬头看看天,还是黑乎乎一片,分不清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。雪还在下,风还在刮,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——上头的黑,下头的白,和他这么一个在这黑白之间慢慢挪动的黑点。
忽然,他听见前头有动静。
他立刻停住脚,蹲下去,把自己缩成一团,贴在雪地里。耳朵竖起来,听着那声音是从哪边来的。
马蹄声。
不止一匹,是一群。
是从官道那边传过来的。
沈砚之趴在地上,一动不敢动。他把脸埋进雪里,让雪把自己盖住,只露出一双眼睛,盯着官道的方向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渐渐地,他能看见影影绰绰的黑影,在风雪里晃动。那些黑影排成一溜,从官道上过来,往南边去了。
是清兵的马队。
少说也有二三百匹,一匹跟着一匹,走得很快。马蹄踩在雪地上,发出闷闷的响声,跟打雷似的。马背上的人裹着大氅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枪筒子从大氅里伸出来,在风雪里一晃一晃的。
沈砚之屏住呼吸,盯着那支队伍从他眼前过去。
他数着,一匹,两匹,三匹……数到一百多匹的时候,后头忽然有了别的声音。
是炮。
马队后头,跟着几辆大车,车上拉着东西,用油布盖着。车轮陷在雪地里,走不动,赶车的兵丁拿鞭子抽着拉车的马,一边抽一边骂。
油布底下露出来的,是炮筒子。
两门炮。
刘三儿说的没错,一千多人,两门炮。
沈砚之趴在雪地里,看着那支队伍从他眼前慢慢过去,看着那些炮车陷进雪坑里,又被人推出来,看着那些兵丁骂骂咧咧地往前走。他的心怦怦跳,跳得他觉着整个雪地里都能听见。
不能动。
千万不能动。
动了就完了。
那支队伍走了小半个时辰,才从他眼前过完。最后头的几匹马已经走远了,前头的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沈砚之又趴了一会儿,等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,才慢慢爬起来。
两条腿已经冻麻了,不听使唤。他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,使劲跺了跺脚,等麻劲儿过去,才接着往前走。
接下来的路更难走。
他的腿不听使唤,走几步就得摔一跤。有一回摔进一个雪坑里,爬了半天爬不出来,最后还是抓住一根冻在雪里的树枝,才把自己拖出来。那根树枝是枯死的,一使劲就断了,他抱着那根树枝,坐在雪坑边上,喘了半天气,才站起来接着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。他只知道不能停。停了就起不来了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眼前忽然出现了几点光。
不是火光,是灯光。远远的,在山沟里,一点一点,忽明忽暗。
那是程振邦的绺子。
沈砚之的腿一软,跪在雪地里。他就那么跪着,喘了半天气,然后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往那灯光的方向走。
走到绺子门口,站岗的弟兄看见他,吓了一跳。
“沈兄弟?你咋——”
沈砚之摆摆手,说不出话。他扶着那弟兄的肩膀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走到程振邦住的屋子门口,推开门,一头栽进去。
屋里暖烘烘的,灶火烧得正旺。程振邦正坐在炕上,跟几个头目说话。看见沈砚之进来,他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。
“砚之?”
沈砚之张嘴想说话,可嘴唇冻僵了,不听使唤。他扶着门框,喘了几口气,终于挤出一句话:
“程叔……清兵……来了……”
程振邦脸色一变,几步走过来,扶住他。
“别急,慢慢说。”
沈砚之说不出话来。他抓着程振邦的胳膊,抓得紧紧的,像是怕自己倒下去。
程振邦看着他,看见他浑身上下冻得跟冰棍似的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发紫,眼睫毛上挂着冰碴子。他把沈砚之扶到炕边,让他坐下,回头喊了一声:
“拿酒来!快!”
有人递过来一壶酒。程振邦接过来,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,含在嘴里,然后喷在沈砚之脸上。
那酒是烫的。
沈砚之脸上被酒一激,那股子暖意从外往里渗,冻僵的皮肉慢慢缓过来,疼得他浑身一哆嗦。
程振邦把酒壶塞进他手里:“喝一口。”
沈砚之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那酒从嗓子眼儿一直辣到肚子里,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,可那股子暖意也跟着来了。
他缓过一口气,把酒壶放下,看着程振邦。
“程叔,清兵从锦州那边过来,一千多人,两门炮,马队。刘三儿探着的,没错。我刚才在路上碰着了,亲眼看见的。他们往南边去了,奔山海关。”
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程振邦没说话,走到窗户边,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看。
外头还是黑乎乎一片,风雪正紧。
他关上窗户,回过头来,看着沈砚之。
“你走了多远?”
“三十来里。”
“走的官道?”
“没,绕着村子走的。土梁子那边,顺着冰河走。”
程振邦点点头,没再问别的。他走到炕边,坐下,拿起烟袋锅子,点着了,抽了一口。
屋里静得很。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,还有外头风刮过屋顶的呼呼声。
程振邦抽完一袋烟,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,站起来。
“老三,去把弟兄们都叫起来。”
那个叫老三的汉子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
程振邦走到沈砚之跟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还能走吗?”
沈砚之站起来,扶着墙试了试,两条腿还在抖,可他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”
程振邦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是心疼,是赞许,还是别的什么,沈砚之分不清。他只看见程振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只手很重,压得他肩膀一沉。
“好小子,”程振邦说,“你爹没白养你。”
沈砚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,说不出来。
外头,风雪还在刮。
可他知道,该动的时候,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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