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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13章金陵暗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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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又走了一段,快到驻地的时候,程振邦突然停住脚步。

“老沈,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。”

沈砚之看着他:“什么事?”

程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他。

沈砚之接过,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。信封上没写字,封口是用火漆封的,印着一朵梅花。

“谁的信?”

“袁世凯的人送来的。”程振邦说,“指名道姓,给你的。”

沈砚之的眉头皱起来。他撕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,就着路灯的光看起来。
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
“沈将军砚之钧鉴:久闻将军英名,心向往之。革命非儿戏,天下非一人之天下。将军若有意共谋大业,可随时北上,必以国士待之。袁世凯顿首。”

沈砚之看完,把信递给程振邦。

程振邦接过去看了看,冷笑一声:“国士?他袁世凯知道什么叫国士?”

沈砚之没说话,只是把信折好,装回信封,塞进口袋里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程振邦问。

“留着。”沈砚之说,“将来也许有用。”

两人继续往前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。远处传来一声汽笛,是下关码头的轮船要开了。

“老程,”沈砚之突然说,“你说,咱们这些人,将来会不会也变成他们那样?”

程振邦愣了一下:“谁们那样?”

“张允和那样。”沈砚之说,“整天想着攀附权贵,想着分一杯羹,把革命的事忘得一干二净。”

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只要咱们还记得山海关那个雪夜,记得那些跟着咱们起义的兄弟,记得那些死了的人,咱们就变不成那样。”

沈砚之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第二天一早,沈砚之接到通知,下午三点,临时大总统孙中山要单独召见他。

他换了一身干净军装,提前半小时到了总统府。秘书把他领进一间小会客室,让他等着。

会客室不大,陈设也简单。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地图。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线条,沈砚之看了几眼,是当前的军事形势图——北洋军控制着北方,革命军守着江南,中间是一条模糊的战线。

门开了,孙中山走进来。

他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,比沈砚之想象的要瘦小一些,但那双眼睛很亮,像两盏灯。他走到沈砚之面前,伸出手:

“沈将军,久等了。”

沈砚之握住他的手:“孙先生好。”

孙中山示意他坐下,自己在对面落座。秘书端来两杯茶,轻轻退出去,带上门。

“沈将军,”孙中山开门见山,“我想听听你对当前局势的看法。”

沈砚之想了想,说:“孙先生,局势不容乐观。”

孙中山点点头:“说下去。”

“北洋军实力强于我们。”沈砚之说,“袁世凯手里有七镇新军,全是德式装备,训练有素。咱们这边,各省起义军加起来人数不少,但装备差,训练差,粮饷也差。真打起来,胜算不大。”

“那依你看,该怎么办?”

沈砚之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和谈。”

孙中山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说不清的复杂。

“很多人劝我和谈。”孙中山说,“黄兴劝我,胡汉民劝我,连我身边的秘书都劝我。他们说,打不过,不如谈。谈成了,清帝退位,袁世凯反正,共和告成。谈不成,再打也不迟。”

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“可他们不知道,袁世凯要的不是共和,是权力。他想要大总统的位置,想要掌控整个国家。我让了这一步,下一步怎么办?他要是复辟帝制怎么办?他要是独裁专政怎么办?”

沈砚之听着,没有说话。

孙中山放下茶杯,看着他:“沈将军,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见你吗?”

沈砚之摇摇头。

“因为你是从北方来的。”孙中山说,“你带着三千乡勇起义,打响了北方光复的第一枪。你不是那些在南京城里争权夺利的政客,你是真正在前线流过血的人。你的话,我信得过。”

沈砚之心头一震。他看着孙中山,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,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个人,是真的在为这个国家操心,是真的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。

“孙先生,”他开口,“我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和谈可以谈,但不能让。”沈砚之说,“袁世凯要当大总统,可以。但他得答应条件——清帝必须退位,北洋军必须改编,内阁必须由革命党人主导。还有,将来大总统的权力,必须受议会约束。”

孙中山听着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
“接着说。”

“还有一条,”沈砚之说,“咱们的军队不能裁。不但不能裁,还得扩。得有自己的军队,得有自己的枪杆子。不然,将来人家翻脸,咱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孙中山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
那笑很轻,很淡,但沈砚之看见了——那是欣慰的笑,是找到知音的笑。

“沈将军,”孙中山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“你说得对。军队不能裁,权力不能让。这句话,我记下了。”

沈砚之站起来,握住他的手。

两只手,一只瘦小,一只粗大,握在一起,握得很紧。

从总统府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
沈砚之走在街上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既沉重,又轻松。沉重是因为他看清了前方的路有多难走;轻松是因为他知道,有人和他一样,在为这条路操心。

走到驻地门口,程振邦正站在那儿抽烟。

“回来了?”他问。

沈砚之点点头。

程振邦掐灭烟,走过来:“怎么样?”

沈砚之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
“老程,”他说,“咱们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
程振邦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
“长就长呗。”他说,“反正咱们还年轻。”

两人一起走进院子。院子里点着几盏煤油灯,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,有的在擦枪,有的在补衣服,有的在聊天。看见沈砚之进来,都站起来敬礼。

沈砚之摆摆手,示意他们继续。

他走进自己的房间,点上灯,坐在桌前。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,翻开,在上面写下一行字:

“民国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,见孙先生。言和谈可谈,不可让。军队不可裁,枪杆子不可丢。”

写完,他合上本子,吹灭灯,躺在床上。

窗外又下起了雨,细细密密的,打在瓦片上,沙沙作响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那雨声,慢慢睡着了。

梦里,他又回到了山海关。

大雪纷飞,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站在城头,看着关外的茫茫雪原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父亲。

“砚之,”父亲说,“关山可破,民心不可失。”

他回头,想说话,却发现父亲不见了。

只有雪,还在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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