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09章雪关夜话
“朱支队长,咱们这算不算‘同生共死’?”
朱德也笑了。
“算。”
当天夜里,沈砚之和朱德换上便装,悄悄出了叙永县城。
雪还在下,比白天小了些。两个人骑着马,沿着山路往纳溪方向走。路上很静,只有马蹄踩在雪上的咯吱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。
走了十几里,朱德忽然勒住马。
“沈司令,前面有个村子,咱们进去歇歇脚。”
沈砚之点点头,跟着他拐进一条岔路。
村子不大,只有几十户人家。大多数屋里都黑着灯,只有村口一间小屋还亮着微弱的火光。朱德下马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。
“谁?”
朱德压低声音说:“老陈,是我。”
那张脸愣了一下,随即把门打开。
“朱支队长?快进来!”
两个人把马拴在门口,闪身进屋。屋里很简陋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几条板凳。火塘里烧着柴火,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。
那个叫老陈的男人给他们倒了碗热水,压低声音问:“朱支队长,你们这是去哪儿?”
朱德看了沈砚之一眼,说:“去纳溪。”
老陈脸色一变。
“纳溪?那可是北洋军的地盘!”
“知道。”朱德说,“有要事。”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朱支队长,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张敬尧的兵,这几天在到处抓人。”老陈说,“前天,他们抓了二十多个年轻人,说是‘通匪’,拉到城外全砍了。昨天,他们又抓了几个乡绅,逼着人家交钱赎人。现在纳溪城里人心惶惶,谁都不敢出门。”
沈砚之和朱德对视一眼。
“知道为什么抓人吗?”沈砚之问。
老陈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反正见人就抓,尤其是外乡人。你们要是进城,可得小心。”
朱德点点头,站起身。
“老陈,多谢了。我们得赶路。”
老陈送到门口,忽然拉住沈砚之的袖子。
“这位长官,你们……你们是护国军的人吧?”
沈砚之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老陈压低声音说:“我儿子,上个月被他们抓去当兵了。他才十七岁,不想打仗。求你们,要是遇上了,帮他说句话,让他逃回来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,拍拍他的手。
“老陈,你放心。我们会尽力的。”
老陈点点头,眼眶有些发红。
两个人重新上马,消失在风雪里。
天亮的时候,纳溪县城出现在视野里。
城墙上插着北洋军的旗帜,门口有士兵站岗,盘查得很严。沈砚之和朱德在城外下了马,把马拴在一家客栈的马厩里,然后步行进城。
城门口,两个北洋军士兵拦住他们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叙永。”朱德说,“做生意的。”
士兵上下打量他们一眼,又翻了翻他们带的包袱,没发现什么,挥挥手放行。
两个人走进城门,沿着街道往里走。街上很冷清,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,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,低着头,不敢四处张望。墙角蹲着几个乞丐,看见他们经过,伸出脏兮兮的手。
沈砚之看着这一切,心里说不出的压抑。
这就是北洋军治下的县城。
朱德带着他穿过几条街,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。他敲了敲门,三长两短,很快有人来开。
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看见朱德,眼睛一亮。
“朱支队长!”
朱德点点头,闪身进去。沈砚之跟在后面,门很快关上。
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,都穿着便装,可看那站姿和眼神,都是当兵的。朱德压低声音对沈砚之说:
“这是我们在纳溪的情报站。这些人都是本地人,熟悉情况。”
他转向那个精瘦汉子:“老吴,张敬尧那边有消息吗?”
老吴点点头:“有。张敬尧这几天焦头烂额。护国军那边打得凶,他手下的兵伤亡不小,可袁世凯那边催着要战果,不给补给。他底下几个旅长都在抱怨,说这仗没法打。”
沈砚之心里一动。
“他住在哪儿?”
“县衙。”老吴说,“把原来的知县赶走了,自己住进去。每天出门,前呼后拥,几十号人跟着。”
沈砚之沉思了一会儿,看向朱德。
“朱支队长,我想今晚就去见他。”
朱德愣了一下。
“今晚?这么急?”
“兵贵神速。”沈砚之说,“张敬尧现在骑虎难下,正是游说的好时机。再拖下去,万一他改变主意,就来不及了。”
朱德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好。我让老吴安排。”
当天夜里,沈砚之跟着老吴,来到县衙后门。
县衙很大,门口有兵站岗,后门却静悄悄的。老吴敲了敲门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警惕的脸。
老吴压低声音说了几句,那人点点头,把门打开。
沈砚之闪身进去,跟着那人穿过几道院子,来到一间亮着灯的书房前。
那人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
“进来。”
沈砚之推门进去。
书房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。一个四十来岁、留着两撇胡子的男人坐在书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头也不抬。
“你是蔡锷派来的?”
沈砚之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“张将军,在下沈砚之。”
张敬尧抬起头,打量着他。
那目光很冷,像刀子一样,从上到下刮了一遍。
“沈砚之?”他放下文件,靠在椅背上,“我听过你的名字。山海关起义,光复天下第一关。后来跟着程振邦转战冀辽,打了几仗,有点名气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
“怎么,蔡锷手下没人了,派个毛头小子来游说我?”
沈砚之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张敬尧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围着他转了一圈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纳溪,我的地盘。城外有我三万大军,城里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。我一声令下,你连这道门都出不去。”
沈砚之依然没有说话。
张敬尧停下脚步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不怕?”
沈砚之终于开口了。
说,“可我怕的,不是死。”
张敬尧眯起眼睛。
“那你怕什么?”
沈砚之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我怕的,是张将军你,错失了这最后的机会。”
张敬尧的脸色变了一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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