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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05章雪夜来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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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军退后的第三天,山海关下了一场大雪。

这场雪来得又急又猛,从早上一直下到天黑,把前些日子战场上的痕迹全埋了。血迹被雪盖住,弹坑被雪填平,就连城外那些没来得及收敛的清军尸体,也被雪埋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坟包。

沈砚之站在城楼上,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。

三天了。自从姜桂题退兵,已经三天了。探马报回来的消息说,清军退到三十里外的秦皇岛,扎了营,没再往前挪一步。但也没走,就那么扎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

“他们在等援军。”程振邦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“我派人去打听过了,关外又在调兵,这回是张怀芝的部队。”

沈砚之没说话。他早就料到了。两万人打不下山海关,就再调两万。再打不下,再调。清廷有的是兵,耗得起。

可他们耗不起。

那一仗,八千兄弟死伤两千。剩下的六千,有一半是带着伤的。药品不够,粮食也不够,弹药更不够。再打一仗,能守住吗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必须守住。

“沈兄,”程振邦忽然说,“有个人要见你。”

沈砚之转过头:“谁?”

“从南边来的。”程振邦压低声音,“说是孙先生派来的。”

沈砚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孙先生。孙中山。

他派来的人?

“在哪儿?”

“营房里。我让他在你屋里等着。”

沈砚之转身就往城楼下走。

营房里生了炉子,暖烘烘的。沈砚之推开门,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大雪。

那人听见门响,转过身来。

是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面容清瘦,但眼神很亮。他看见沈砚之,微微一笑,拱了拱手。

“沈将军,久仰。”

沈砚之愣了一下。将军?他什么时候成将军了?

“请问先生是……”

“敝姓宋,单名一个哲字。”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,“这是孙先生给您的亲笔信。”

沈砚之接过信,拆开,就着炉火的光看起来。

信不长,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心跳加速。

“砚之吾弟:闻汝率义师据守山海关,屡挫北军锋锐,甚慰。南方和议已入关键时刻,清廷虽表面退让,然袁世凯包藏祸心,暗通北洋诸将,欲借北伐之名行割据之实。汝能牵制北洋主力于关外,实为南方革命党人争取了宝贵时机。今特派宋哲同志赴关,与汝面商大计。望汝坚守待援,待南方局势稳定,必遣军北上,与汝会师于燕京。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仍需努力。孙文,宣统三年十一月十四。”

沈砚之看完信,手有些抖。

不是怕,是激动。

孙先生知道他们。孙先生在看着他们。南方没有忘记他们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宋哲。

“宋先生,孙先生他……身体可好?”

宋哲笑了笑:“孙先生很好,就是太忙。这些日子,天天和那些立宪派、旧官僚斗,斗得心力交瘁。”

沈砚之点点头。他听说过那些事。南方革命阵营内部,派系林立,矛盾重重。孙先生虽然名义上是临时大总统,但真正听他的,没多少人。

“宋先生,您这次来,孙先生有什么具体的指示吗?”

宋哲走到炉子边,伸出手烤着火,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

“沈将军,孙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坚守山海关,但不要死守。”

沈砚之一愣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宋哲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孙先生说,山海关很重要,但不能为了山海关,把你们这支队伍打光。你们的任务,是牵制北洋主力,不是和他们拼消耗。如果实在守不住,就撤。撤到关里去,撤到山里去,只要能保存实力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
沈砚之沉默了。

撤?他从来没想过。

山海关是他打下来的。山海关是他的家乡。山海关是北方光复的第一面旗帜。撤了,这些就全没了。

宋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,叹了口气。

“沈将军,我知道你不甘心。我也不甘心。但孙先生说,革命不是一锤子买卖,是持久战。今天丢了山海关,明天可以打回来。但今天把队伍打光了,明天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

“而且,孙先生怀疑,袁世凯可能要搞鬼。”

沈砚之眉头一皱:“搞什么鬼?”

“和谈。”宋哲说,“孙先生得到消息,袁世凯正在暗中与清廷谈判,想逼溥仪退位,然后由他来做这个大总统。如果他成功了,咱们革命党人打下来的江山,就要拱手让人了。”

沈砚之的手猛地攥紧。

袁世凯。又是袁世凯。

他想起之前在北京潜伏时见过的那个北洋大臣,圆脸,短须,笑眯眯的,看起来像个慈祥的富家翁。但那双眼睛里,藏着的东西,让人不寒而栗。

“孙先生打算怎么办?”

“孙先生还在和那些立宪派周旋。”宋哲说,“但他说,万一袁世凯真的篡权,咱们要有两手准备。”

“什么准备?”

“一是在南方继续组织力量,准备二次革命。二是在北方保留火种,等待时机。”宋哲看着他,“沈将军,您这支队伍,就是孙先生在北方的火种。”

沈砚之沉默了。

火种。

这两个字,太重了。
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
“宋先生,我明白了。您回去告诉孙先生,沈砚之不会让他失望。”

宋哲点点头,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
是一张纸,叠得整整齐齐。

沈砚之接过来,打开看。

是一份地图。手绘的,画得很精细。标注的是冀东的山脉、关隘、小路。

“这是孙先生让我带给您的。”宋哲说,“万一山海关守不住,就往这里撤。这片山区,易守难攻,北洋军进不去。你们可以在那里打游击,等机会。”

沈砚之盯着那张地图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宋哲。

“宋先生,您什么时候走?”

“明天一早就走。”宋哲说,“这里太危险,我不能久留。北洋的暗探到处都是,被他们发现就麻烦了。”

沈砚之点点头。

“那我今晚安排人送您出城。”

宋哲摆摆手:“不用。我自己走。您的人送我,反而容易暴露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,看着沈砚之。

“沈将军,孙先生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宋哲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孙先生说,沈砚之这个人,他记住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沈砚之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
炉火噼啪地响着,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
孙先生记住了他。

这句话,比什么奖赏都重。

那天晚上,沈砚之没有睡。

他坐在营房里,就着炉火的光,一遍一遍地看那张地图。那些山脉,那些关隘,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,他看了无数遍,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
程振邦推门进来,看见他那副样子,愣了一下。

“还不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程振邦在他旁边坐下,掏出烟袋,点上,吸了一口。

“那个宋先生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他说什么?”

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,把孙先生的信和那张地图递给程振邦。

程振邦接过来,看了一遍,脸色变了。

“让咱们撤?”

“是让咱们别死守。”

程振邦把信放下,狠狠吸了一口烟。

“沈兄,你怎么想?”

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着炉火,看了很久。

“程兄,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,咱们革命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
程振邦愣了一下。

“为了什么?为了推翻清廷,为了建立共和,为了——”

“那是大道理。”沈砚之打断他,“我说的是咱们自己。咱们这帮人,跟着我打山海关,跟着我守城,死了两千多兄弟。他们是为了什么?”

程振邦沉默了。

沈砚之继续说。

“他们不是为了什么共和,什么革命。他们是为了我。因为我带着他们打,他们就跟着我打。我让他们守,他们就拼了命守。他们信我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程振邦。

“程兄,我不能让他们白死。”

程振邦看着他,烟袋里的烟早就灭了,他也没注意。
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
沈砚之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
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的气息。外面一片白茫茫,月光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

“我要守。”他说,“不是为了山海关,是为了那两千多个死去的兄弟。他们用命换来的地方,我不能说撤就撤。”

“可是孙先生说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