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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99章关城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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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报告,清军守备府被包围,守备大人悬梁自尽了。”

“报告,电报局被控制,我们的人已经接管了电报机。”

沈砚之一一点头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
王铁山站在他旁边,看着城下那些忙碌的身影,忽然问:“大少爷,接下来怎么办?”

沈砚之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远处,目光穿过城墙,穿过雪原,望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
接下来怎么办?
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这天下,该换一换了。”他想起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时,自己心中那股热血沸腾的感觉。他想起这两个月来,自己走村串户,联络每一个愿意跟他干的人。

但他从没想过,接下来怎么办。

“先稳住城内。”他开口说,“打开粮仓,放粮济民。贴告示,告诉百姓,革命军不扰民,不抢掠,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
王铁山点点头。

“还有,”沈砚之说,“派人去请城里的乡绅,就说我有事跟他们商量。这些人,得罪不得。”

王铁山又点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

沈砚之一个人站在城楼上,手扶着垛口,看着这座自己长大的城。城里的街道,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。城外的山海关,他从小看到大。这座城,这道关,三百年来,见证了多少血雨腥风。

现在,轮到它见证他的故事了。

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沈砚之抬头看去,只见一队人马正往城楼这边赶来。为首的是一个穿新军军装的年轻人,骑着一匹枣红马,威风凛凛。

是程振邦。

程振邦在城楼下勒住马,抬头冲他喊:“砚之!听说你拿下了城楼,我来看看!”

沈砚之冲他挥挥手。程振邦下了马,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城楼,走到他身边。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城楼上,看着脚下的山海关。

“好样的。”程振邦说,“这一仗打得漂亮。”

沈砚之摇摇头:“才刚开始。”

程振邦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跟你爹一样,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。”

沈砚之没接话。他看着远处,忽然问:“振邦,你说,咱们这一仗,能赢吗?”

程振邦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是说,武昌那边是赢了,但北洋六镇还在,袁世凯还在。咱们就这点人,这点枪,能撑多久?”

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砚之,你今天可是攻下了山海关的人,怎么忽然说这种丧气话?”

沈砚之苦笑了一下:“不是丧气。是……忽然有点害怕。”

“害怕什么?”

沈砚之想了想,说:“害怕咱们拼了命,到头来还是一场空。害怕那些死了的人,白死了。”

程振邦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沈砚之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东西很复杂,有理解,有同情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。

“砚之,”程振邦说,“我爷爷那辈人,打太平军,死了多少人?我爹那辈人,打捻军,又死了多少人?他们为什么死?为了大清。可大清是什么?是皇帝一个人的大清。咱们现在打的仗,是为谁?是为四万万同胞。就算咱们这一仗输了,往后还有人接着打。总有一天,能赢。”

沈砚之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最后说,“总有一天,能赢。”

远处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照在城楼上,照在两个年轻人身上。山海关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清晰,每一块城砖,每一个垛口,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。

沈砚之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着他爬上这城楼,指着远处说:“砚之,你看,这就是山海关。从这里往北,是关外。从这里往南,是关内。这道关,守了三百年了。守住了,天下太平。守不住,天下大乱。”

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这些。现在他明白了。

“振邦,”他忽然说,“我想给我爹上炷香。”

程振邦点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
沈砚之转身往城楼下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山海关静静地矗立在阳光下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
“等着,”沈砚之轻轻说,“好戏还在后头。”

沈家老宅在城南,是一座三进的老院子。沈砚之到家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聚满了人。有街坊邻居,有远房亲戚,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,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,站在角落里,眼神锐利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
沈砚之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想起母亲还病着,妻子还年轻,家里没个男人撑着,万一出点什么事……

他快步穿过人群,直奔后院。

后院的厢房里,母亲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。妻子坐在床边,正给她喂药。看见沈砚之进来,妻子的手抖了一下,药洒了几滴在被子上。

“砚之……”母亲睁开眼睛,看见儿子,眼眶一下子红了,“你可算回来了……听说你……听说你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沈砚之走到床边,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只手干瘦得只剩下骨头,握在手里轻飘飘的,像一捆干柴。

“娘,没事。”沈砚之说,“儿子回来了。”

母亲握着他的手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:“你爹走的时候就说过,让你别走他的老路……你怎么就不听呢……”

沈砚之低下头,不说话。

妻子站在一旁,端着药碗,低着头,也不说话。但沈砚之能感觉到她的目光,正落在自己身上,又热又烫。

“娘,”沈砚之说,“药凉了,先吃药吧。”

妻子连忙上前,把药碗递给母亲。母亲接过碗,喝了几口,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看着沈砚之:“你……你吃了没?”

沈砚之一愣。他这才想起来,从昨晚到现在,他一口东西都没吃。

“没吃。”他说。

母亲对儿媳妇说:“快去,给他下碗面。”

妻子点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沈砚之想跟出去,但母亲拉着他的手不放。

“砚之,”母亲压低声音说,“外面那些人,都是来找你的。有好人,也有坏人。你……你小心点。”

沈砚之点点头:“娘放心,儿子心里有数。”

母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跟你爹,一个样。”

沈砚之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握着母亲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
过了一会儿,妻子端着一碗面进来了。面是手擀的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撒着葱花,冒着热气。沈砚之接过来,低头吃了一口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这是家的味道。

他吃完面,把碗递给妻子,站起身往外走。母亲在后面叫住他:“砚之。”

沈砚之回头。

母亲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活着回来。”

沈砚之点点头,大步走出去了。

院子里那些人看见他出来,一下子围了上来。有恭喜的,有打听消息的,有想投奔他的,还有几个,是来试探他口风的。

沈砚之一一应付着,脸上带着笑,心里却一刻也不敢放松。他一边说话,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四周。那几个角落里的人,一直没有动,但他们的眼睛,一直盯着他。

忽然,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:“沈大少爷,借一步说话。”

沈砚之循声看去,只见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人群后面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容看起来温文尔雅,但沈砚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他走过去,拱了拱手:“敢问先生是?”

中年人打开折扇,扇了两下,慢悠悠地说:“在下姓郑,从天津来。受人之托,给沈大少爷带句话。”

沈砚之心念电转,天津来的人?受人之托?会是谁?

“请讲。”

郑先生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说:“袁宫保问沈大少爷好。”

沈砚之脸色一变。

袁宫保,袁世凯。

郑先生被请进了书房。

沈砚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,然后在他对面坐下。两人对视着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,细细密密的,落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
郑先生端起茶杯,吹了吹,抿了一口,赞道:“好茶。”

沈砚之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郑先生放下茶杯,笑了笑:“沈大少爷不必紧张。在下此次前来,并无恶意。”

“袁宫保有何见教?”沈砚之开门见山。

郑先生又笑了笑,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,推到沈砚之面前。

沈砚之接过信,拆开来看。信不长,但每一个字他都看得很慢。看完之后,他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,放在桌上。

“袁宫保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
郑先生点点头:“沈大少爷是聪明人,应该知道怎么做。北洋六镇,雄兵十万,袁宫保一声令下,踏平山海关易如反掌。但袁宫保爱才,不想与沈大少爷兵戎相见。只要沈大少爷愿意归顺朝廷,交出山海关,解散义军,袁宫保保你前程似锦。”

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袁宫保说的朝廷,是哪个朝廷?”

郑先生一愣:“自然是大清朝廷。”

“大清朝廷?”沈砚之笑了笑,“郑先生,武昌已经光复了,您知道吗?”

郑先生脸色微微一变。

“南方各省,已经纷纷独立了,您知道吗?”沈砚之继续说,“溥仪那小皇帝,还能坐几天龙椅,您知道吗?”

郑先生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沈砚之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郑先生说:“袁宫保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但我沈砚之今日起义,不是为了升官发财,是为了四万万同胞不再受奴役。这山海关,是我和三千兄弟拿命换来的,我不会交出去。这义军,是愿意跟着我干的乡亲们,我不会解散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郑先生:“郑先生请回吧。告诉袁宫保,沈砚之在此恭候。他要战,便战。”

郑先生脸色铁青,站起身,拱了拱手,一句话没说,转身就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,看着沈砚之,冷冷地说:“沈大少爷,你会后悔的。”

沈砚之笑了笑:“也许吧。但那是以后的事。”

郑先生摔门而去。

沈砚之站在书房里,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,忽然觉得浑身发软。他扶着桌子,慢慢坐下来,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门轻轻推开了。妻子端着一杯热茶进来,放在他手边。

“那人走了?”她轻声问。

沈砚之点点头。

妻子在他身边坐下,也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着他。

过了很久,沈砚之忽然开口:“我怕。”

妻子看着他。

“我怕我走的路,是一条死路。我怕我带着那么多人,最后把他们都带进坑里。我怕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怕对不起你们。”

妻子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但握着很紧。

“我不懂什么革命,”妻子说,“我也不懂什么共和。我只知道,你做的事,是你想做的事。你去吧,家里有我。”

沈砚之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酸。

窗外,雪还在下。屋里,炉火烧得正旺。

远处城楼上,那面写着“光复关城”的旗帜,在风雪中猎猎飘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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