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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98章夜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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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雪封了三天三夜。

山海关城外的雪积到膝盖深,官道上连个脚印都没有。荣禄的残兵败将退到三十里外的沙河驿,再没敢往前挪一步。城里城外,难得的安静。

但沈砚之知道,这安静是假的。

第四天夜里,沈福生匆匆闯进他的屋子,脸色不对。

“少爷,奉天来人。”

沈砚之放下手里的信,那是程振邦刚派人送来的,说袁世凯的北洋军已经集结完毕,不日就要南下攻打汉口。他把信折起来,看向沈福生身后。

一个穿羊皮袄的中年人走进来,摘下狗皮帽子,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脸。四十来岁,浓眉,眯缝眼,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,看着像个跑买卖的商人。

“沈将军。”那人拱了拱手,“在下姓吴,奉天来的。有句话想单独跟您说。”

沈砚之看了沈福生一眼。沈福生会意,退出去,掩上门。

“请坐。”沈砚之指了指火炉边的凳子,“烤烤火,暖和暖和。”

姓吴的坐下,把手凑到火边烤着,却不急着开口。炉火烧得正旺,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沟壑分明。沈砚之也不催,给自己倒了碗茶,慢慢喝着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姓吴的才开口:“沈将军,您知道奉天城里现在什么情况吗?”

“说说看。”

姓吴的压低声音:“赵尔巽那个老东西,这几天跟日本人走得近。”

沈砚之端茶碗的手顿了顿。赵尔巽,奉天总督,东三省的最高长官。日本人,关东都督府的驻军,觊觎东北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
“怎么个近法?”

“日本人的领事去总督府,一待就是一整天。出来的时候,满脸笑。”姓吴的说,“我有个亲戚在总督府当差,偷听到一句——赵尔巽说,只要日本人能保证奉天不乱,什么都好商量。”

沈砚之冷笑一声:“卖国贼。”

姓吴的点点头,又压低了几分声音:“还不止这个。荣禄那三千八旗兵,您知道是怎么来的?”

“不是赵尔巽派来的?”

“是他派的不假。”姓吴的说,“但您知道荣禄出发之前,跟赵尔巽单独谈了一个时辰吗?”

沈砚之眉头皱起来。

姓吴的继续说:“我那亲戚说,赵尔巽给荣禄的命令,不是来打您,是来拖住您。能打赢最好,打不赢也要拖。拖到什么时候?拖到袁世凯拿下武汉,腾出手来收拾北边。”

沈砚之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。他盯着姓吴的,目光像刀子。

“你是什么人?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
姓吴的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,坦然说:“我是同盟会的人。奉天支部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沈砚之。是一块小铜牌,上面刻着“同盟会辽东支部”几个字,还有一串编号。

沈砚之接过铜牌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还给他。

“吴兄,”他改了称呼,“你冒险来这一趟,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?”

姓吴的笑了笑,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几分苦涩:“沈将军果然明白人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看。外面雪还在下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棵老槐树的影子。

“袁世凯要打武汉,赵尔巽要勾结日本人,荣禄那三千人只是个开始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沈砚之,“沈将军,您想过没有,如果袁世凯拿下武汉,如果日本人从奉天出兵,您这山海关,能守多久?”

沈砚之没说话。

姓吴的走回火炉边,蹲下来,把冻僵的手又凑到火边烤着。

“同盟会的意思是,”他压低声音,“您不能只守在这儿。您得打出去。”

“打哪儿?”

“奉天。”

沈砚之心头一震。他看着姓吴的,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。但那张脸上只有认真。

“我只有三千人,还都是乡勇。”他说,“打奉天?赵尔巽在奉天有两万人。”

“两万人?”姓吴的冷笑一声,“赵尔巽的兵,吃空饷吃了一半,能打的不到一万。剩下的那些,抽大烟的、逛窑子的、混日子的,拉出去一打就散。您这三千人,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一个顶他们十个。”

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同盟会能给我什么?”

吴的说,“三千两银子,三天内送到。还有情报——赵尔巽的一举一动,日本人跟他的勾当,荣禄的兵力部署,我们都会源源不断送来。”

沈砚之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几步。炉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他说。

姓吴的点点头,站起来,重新戴上狗皮帽子:“三天后,我再派人来。不管您答不答应,都给我个准信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:“沈将军,时间不等人。袁世凯的北洋军已经动了。要是让他们拿下武汉,腾出手来,咱们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。”

门开了,一股冷风灌进来。姓吴的走进风雪里,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。

沈砚之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雪,一动不动。

——

第二天一早,沈砚之把几个心腹叫来。

沈福生、石头,还有三个老兵,挤在那间小屋里,围在火炉边。沈砚之把姓吴的话说了一遍,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石头第一个开口:“打奉天?沈大哥,咱们就三千人,能行吗?”

“同盟会说,赵尔巽的兵能打的不多。”沈砚之说。

“那也不行啊。”石头挠头,“三千人对一万人,就算是打,也得死人。死太多,咱们就没了。”

一个老兵接话:“石头说得对。少爷,咱们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,要是打光了,以后怎么办?”

沈砚之没说话,看向沈福生。

沈福生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少爷,您还记得老掌柜当年是怎么死的吗?”

沈砚之心头一紧。

“庚子年,洋人打进来。”沈福生的声音很沉,“老掌柜带着咱们守关。守了三天三夜,死了好几百人。有人劝老掌柜撤,撤到关内去,从长计议。老掌柜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沈砚之:“老掌柜说,撤?撤到哪儿去?这关是咱们的家,这地是咱们的根。丢了家,丢了根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
屋里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。

沈福生继续说:“老掌柜是死了,但他守住了咱们的脸面。洋人打进关,打到北京城,打到慈禧太后都跑了。可他们没能从咱们手里拿下这座关。老掌柜死了,可他的骨气,还活着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沈砚之面前,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

“少爷,您说打奉天,老奴就跟着去打奉天。死在那儿,老奴也认了。”

石头看看沈福生,又看看沈砚之,也跪下来:“沈大哥,我也去!”

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看,都跪下来。

沈砚之看着他们,眼眶发热。他扶起沈福生,又扶起石头,然后看着那几个老兵。

“好,”他说,“那就打。打到这天下,再没有皇帝,再没有卖国贼为止。”

——

三天后,姓吴的又来了。

这回他带来三千两银子,还有一张地图。地图上用红笔标着奉天城的兵力部署、城门位置、总督府的所在。

“赵尔巽这几天又跟日本人见了两面。”姓吴的说,“谈的什么,我的人没探到。但领事馆的进出的人多了,像是在准备什么大事。”

沈砚之盯着地图,问:“荣禄那三千人现在在哪儿?”

“还在沙河驿。”姓吴的说,“吃了败仗,士气低得很。赵尔巽催他再打,他推三阻四,就是不动。”

沈砚之点点头,心里有了计较。

他把地图收好,对姓吴的说:“吴兄,替我传个话给同盟会。就说沈砚之,愿为天下先。一个月后,奉天城下见。”

姓吴的拱了拱手,转身消失在风雪里。

——

接下来的二十天,沈砚之的兵营里忙得脚不沾地。

白天操练,夜里赶路,从山海关到奉天的路上,他们走了十几趟。每一步路,每一个村子,每一处可以埋伏的地方,都记在心里。

腊月十六,程振邦带着一千骑兵赶到。

两军会合那天,沈砚之站在城门口迎接。程振邦翻身下马,两人双手紧握,互相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瘦了。”程振邦说。

“你也老了。”沈砚之说。

两人相视大笑,笑完又沉默。

程振邦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兵,压低声音:“真要打?”

“真要打。”

“有几分把握?”

沈砚之想了想,说:“三分。”

程振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三分就够了。当年咱们在关外打游击,一分把握都没有,不也活到现在?”

两人并肩进城,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。

——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