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93章夜袭十里坡
马蹄裹着厚布,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沈砚之勒紧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三百骑,人人衔枚,马尾扎紧,在夜色里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。月光被云层遮住,只有远处十里坡上的清军营火还亮着,星星点点的,像是悬在半空的鬼火。
“距离还有五里。”程振邦策马靠过来,压低声音说,“斥候刚回来,清军巡哨半个时辰一趟,现在刚换过班。”
沈砚之点点头,目光越过夜色落在那些营火上。十里坡,山海关通往京师的咽喉要道,清廷从奉天调来的三千援军就驻扎在这里。三天前,他和程振邦接到南方革命军的急报:清廷已命北洋第六镇从保定出兵,企图与奉军会合后南下,若让这两股势力拧成一股绳,武昌危矣。
“打掉十里坡,奉军就断了后援。”沈砚之说,“北洋军孤掌难鸣,至少能拖住他们一个月。”
程振邦嗯了一声,又补了一句:“打不掉,咱俩的脑袋就得挂在坡上那棵歪脖子树上。”
沈砚之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刀子似的割在脸上,他裹了裹身上的棉袄,那棉袄还是起义那夜穿的,袖口已经磨出了絮。三千乡勇起兵,如今打打杀杀,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,但活下来的都是老兵,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“传令下去,”沈砚之说,“一炷香后出发,马蹄上的布再检查一遍,谁的马弄出响动,军法从事。”
命令一层层传下去。黑暗里,士兵们弯腰检查马腿,有人轻轻拍了拍马脖子,安抚那些因为寒冷而焦躁不安的牲畜。沈砚之看见队伍中间那匹枣红马背上坐着个半大孩子,是上个月刚入伍的小顺子,才十六岁,爹妈死在清军手里,投军时说要给爹妈报仇。那孩子正低头往马腿上缠布条,缠得很认真,缠完还用手按了按。
“走。”
队伍动起来,先是慢走,马蹄落在土路上,只有极轻微的沙沙声。沈砚之走在最前面,眼睛盯着远处的营火,心里默算着距离。五里,四里,三里——过了三里,就没有退路了。清军一旦发觉,坡上的火炮能把这三百骑轰成碎片。
二里。
沈砚之抬手,队伍停下来。所有人都伏低身子,贴着马背。风里传来清军营地的声音——有人在大声说话,有马在嘶鸣,还有零零星星的笑声。沈砚之竖起耳朵听,那些声音里没有惊慌,没有警戒,和寻常的夜晚没什么两样。
“巡哨。”程振邦忽然说。
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果然,一队清军举着火把从营门出来,沿着坡道往下走。火把的光照出他们的影子,在地上拖得老长。沈砚之数了数,十个人,扛着枪,走得很散漫,有人还在打哈欠。
“绕过去?”程振邦问。
沈砚之摇头:“来不及了。等他们过去,直接冲营。”
巡哨队慢慢走近,近到沈砚之能看清领头那个人的脸——一张年轻的脸,大概二十出头,嘴上刚长出绒毛,正低头点烟。火折子亮了又灭,亮了又灭,点了三四下才点着。那人吸了一口,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,几个人一起笑起来。
笑声传过来,被风扯得支离破碎。
沈砚之盯着他们走过去,走进夜色里,走远了。他没有动,队伍也没有动。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巡哨队已经绕到坡后去了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沈砚之拔出腰间的刀,刀身没有擦油,在黑暗里不发一点光,“跟我冲。”
他双腿一夹马肚,枣红马猛地蹿出去。身后三百骑同时发动,马蹄声骤然响起,如同闷雷滚过地面。二里的距离,骑兵全力冲刺,只需要一盏茶的工夫。
清军营地炸了锅。
有人刚端起饭碗,有人刚从被窝里探出头,有人还在骂骂咧咧地问“怎么回事”——然后沈砚之的马已经冲进了营门。他一刀劈翻一个迎面冲来的清兵,那人的血溅在他脸上,热的,腥的。他顾不上擦,策马继续往前冲,目标是营地中央那几门火炮。
“炸炮!”他大喊,“先炸炮!”
几个清兵试图拦他,被他身后的骑兵冲散。小顺子从他身边掠过,一枪刺进一个清兵的胸口,枪抽出来的时候,那人的血喷了他一身。孩子脸上没有表情,继续往前冲。
火炮在营地中央围成一圈,炮口朝外,炮身上还盖着油布。沈砚之翻身下马,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火药包,往炮膛里塞。身后杀声震天,火光四起,他充耳不闻,只管塞火药,塞完一门塞另一门。
“沈大哥!”程振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清军大队出来了!”
沈砚之抬头,看见营地东边黑压压涌出一片人,少说有四五百,正往这边冲。他低头继续塞火药,塞完最后一门,掏出火折子,吹亮,往引信上一凑。
嗤——引信冒起火花。
“撤!”沈砚之翻身上马,调头就跑。
轰!
第一门炮炸了,炮身飞起来,砸进旁边的帐篷。紧接着是第二门,第三门,第四门——爆炸声连成一片,火光冲天而起,照亮了半边天。沈砚之策马狂奔,身后气浪掀过来,把他的帽子都掀飞了。他顾不上回头,只管跑。
跑出几十丈,他勒住马,回头看去。清军营地已经成了一片火海,那几门火炮炸得四分五裂,周围躺了一圈清兵的尸体。冲出来的那四五百清兵被爆炸阻住,乱成一团,有人往后缩,有人往前挤,有人被炸得掉在地上的胳膊腿吓得瘫软在地。
“杀回去!”沈砚之举刀高喊。
三百骑调转马头,又冲了回去。
这一回清军彻底溃了。火炮被炸,主将不知去向,群龙无首,又遭到两次冲击,能站着的不到两百人。剩下的扔了枪就跑,往东跑,往西跑,往任何能跑的方向跑。沈砚之追了一阵,斩了几个跑得慢的,便勒住马,不再追了。
“收兵!”他喊,“别追太远,小心中埋伏!”
号角吹响,散出去的骑兵陆续收拢回来。沈砚之清点人数,折了十七个,伤了二十多个。他把伤亡的数字记在心里,然后策马往营地中央走。
程振邦已经在那儿了,正蹲在地上翻一个清军将领的尸体。那人穿着黄马褂,胸口被刺了个对穿,血把黄马褂染成了黑红色。
“这家伙运气不好,”程振邦站起来,“刚冲出帐篷就撞上小顺子的枪,一枪毙命。”
沈砚之看了一眼,不认识。他蹲下来翻了翻那人的衣服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。信封上盖着奉天将军衙门的关防,拆开看,是清廷调奉军入关的密令,上面写着“克日启程,会合北洋,会剿鄂匪”。
“鄂匪,”沈砚之笑了一声,“说的是咱们。”
他把信收进怀里,站起来,看着满目疮痍的清军营地。帐篷烧了大半,尸体横七竖八,没烧完的粮草堆得到处都是。几个俘虏被押着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问问他们,”沈砚之说,“主将是谁,有没有跑掉。”
程振邦去问了,一会儿回来,说:“主将叫多隆阿,满洲正白旗的,就是地上躺的这个。副将刚才趁乱跑了,带着几十个亲兵,往北边去了。”
沈砚之往北边望了望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说:“不用追了,跑就跑了吧,让他给朝廷带个话。”
程振邦咧嘴笑了一下:“带什么话?‘你爷爷沈砚之在此’?”
沈砚之也笑了:“随你怎么说。”
他转身往营地外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那些俘虏。十几个清兵,年纪都不大,最大的看着也就三十出头,最小的看着比小顺子还小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
“愿不愿意跟着我们干?”沈砚之问。
俘虏们抬起头,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跟着我们,有饭吃,不打骂,打跑了清狗,分地种。”沈砚之说,“不愿意的,现在走,我不拦。”
没人走。
沈砚之等了等,还是没人走。他点点头,对程振邦说:“编进队伍里,和老兵混着住,别让他们扎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