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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84章雪夜烽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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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二十个人,包括沈砚之,顺着绳索迅速攀上墙头。墙内是总兵府的后花园,假山树木,此刻都覆着厚厚的雪,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前院隐约传来喧哗和人影跑动。

沈砚之打了个手势,二十人如鬼魅般滑下墙,落在松软的雪地上,毫无声息。他们分成三队,沿着廊庑阴影,向着前院灯火通明处摸去。

越靠近前院,声音越清晰。是毓贤的声音,尖厉,气急败坏:

“……顶住!都给老子顶住!关外援军天亮就到!守住大门,每人赏银一百两!不,二百两!擅退者,格杀勿论!”

还有兵刃碰撞声,慌乱的脚步声,女人的哭声。

沈砚之伏在一处月亮门后,探头望去。前院影壁前,黑压压聚着百十号人,有穿号褂的旗兵,也有穿常服的家丁护院,拿着刀枪,堵着通往前厅的甬道。毓贤被几个亲兵簇拥着,站在影壁下的台阶上,穿着二品武官的豹补服,没戴顶戴,花白的辫子散乱着,手里提着一把绿鞘腰刀,正挥舞着嘶喊。

他看准了影壁侧后方的一处死角,那里堆着几口养荷花的大缸,缸后有个小门,似乎通向厢房。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,七个人跟着他,贴着墙根,狸猫般溜到那排大缸后面。

距离毓贤,只有不到十步了。

沈砚之从缸后微微探头,深吸一口气,猛地蹿出!与此同时,另外两队人也从左右廊下杀出,短刀映着火光,直扑那群堵路的兵丁。

“后面!后面有……”

惊呼声戛然而止。沈砚之的雁翎刀已经掠过一个亲兵的咽喉,血箭飙出老高。他脚步不停,刀随身转,又架开侧面刺来的一枪,顺势突进,刀锋划过那旗兵的胸膛。惨叫声,怒喝声,兵刃撞击声瞬间响成一片。

毓贤惊骇回头,正看见沈砚之如杀神般冲破亲兵阻拦,刀光直劈面门!他到底是行伍出身,仓促间举刀格挡。

“铛——!”

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,火花四溅。毓贤被震得手臂发麻,连退两步,腰刀险些脱手。沈砚之得势不饶人,踏步上前,刀光如雪,连绵不绝。毓贤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,豹补服被刀锋划开好几道口子。

“保护大人!”

几个悍勇的亲兵拼命扑上,缠住沈砚之。毓贤趁机连滚带爬往厅里逃,一边逃一边嘶喊:“关大门!关大门!”

沉重的厅门正在合拢。沈砚之眼中寒光一闪,格开一把刀,左脚勾起地上一杆掉落的长枪,脚尖一挑一送,长枪如毒龙出洞,呼啸着飞向厅门。

“噗嗤!”

长枪穿过门缝,将正在关门的一个家丁钉在门板上!厅门合拢之势一滞。沈砚之身如急电,在那缝隙消失前,侧身闪了进去。

“砰!”

厅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,将厮杀声隔在了外面。

总兵府正厅里只点着几支牛油巨烛,光线昏暗。空旷的大厅里,只有沈砚之和惊魂未定的毓贤,隔着十几步对峙。地上散落着公文、碎瓷片,还有一顶滚落的珊瑚顶戴。

毓贤背靠着巨大的“威震山海”匾额,握着腰刀的手在微微发抖,花白的胡须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。他死死盯着沈砚之,眼神里有惊惧,有怨毒,还有一丝难以置信。

“沈……沈砚之?”毓贤嘶声道,声音干涩,“果然是你!沈家世受皇恩,你爹沈兆谦还是老夫保举的守备!你……你竟敢造人家的反?!”

沈砚之缓缓抬起雁翎刀,刀尖遥指毓贤,刀身上的血槽里,鲜血正一滴一滴,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,绽开一朵朵小小的、暗红色的花。

“皇恩?”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甲午年,我父奉命驰援旅顺,血战三日,身被数创。朝廷给他的‘皇恩’,是‘救援不力,革职待参’。他吐血而亡时,毓大人,您在哪里?是在这总兵府里搂着姨太太听戏,还是在北京城里忙着走门路,想挪个更肥的窝?”

毓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:“那……那是朝廷法度!再说,后来不也给了抚恤……”

“抚恤?”沈砚之笑了,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,“三十两银子,一副薄棺。这就是一条为国征战二十年的老将的价码。毓大人,您这总兵,一年冰敬、炭敬、别敬,怕是三千两都不止吧?”

“你……你休要胡言!”毓贤色厉内荏,“沈砚之,你现在放下刀,老夫……老夫可以既往不咎!朝廷大军不日即到,你等蚁聚之众,顷刻灰飞烟灭!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!”

“回头?”沈砚之向前踏出一步,靴子踩在碎瓷片上,发出咯吱的轻响,“回哪里去?回那个割地赔款、民不聊生的大清?回那个见了洋人膝盖就软、见了百姓就横的朝廷?毓贤,睁开你的狗眼看看,武昌枪响,天下响应,这大清的江山,早就烂到根子了!今日山海关光复,就是这北方第一声惊雷!”

厅外,喊杀声、马蹄声越来越近,其间夹杂着“跪地不杀”的怒吼和零星的枪声。显然,程振邦的人马已经攻破了前院。

毓贤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。他看了看紧闭的厅门,又看了看步步紧逼、眼神如刀的沈砚之,握着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忽然,他猛地将腰刀往地上一扔,噗通一声跪了下来,老泪纵横:

“砚之!贤侄!看在我与你父亲同僚一场的份上,饶我一命!我……我愿降!我愿反正!我这总兵印信,库房钥匙,全都给你!只求留我一条老命,我……我立刻削发为民,再也不问政事!”

沈砚之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,低头看着这个磕头如捣蒜的前总兵。曾几何时,这个人在山海关跺跺脚,地面都要抖三抖。他父亲的功名前程,甚至生死,都曾捏在这人手里。可现在,他像条瘸了腿的老狗,匍匐在自己脚下,摇尾乞怜。

“毓大人,”沈砚之慢慢开口,“您还记得,光绪二十六年,您在这山海关,监斩过十七个义和团的拳民吗?最小的那个,才十五岁,是个厨子的儿子,因为说了句‘洋教堂占了咱的地’。您当时坐在监斩台上,扔下的令箭,是红的。”

毓贤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惊骇和绝望。

雁翎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。

没有惨叫声。只有重物倒地的闷响,和液体汩汩流淌的声音。

沈砚之甩了甩刀身上的血,还刀入鞘。他走到公案后,拿起那方沉甸甸的“镇守山海关总兵官”银印,看了一眼,然后用力砸在地上!

“哐当!”

银印碎裂。

他转身,走到厅门前,用力拉开了沉重的门扇。

门外,风雪呼啸而入。火光映亮了前院,战斗已经基本结束。旗兵和家丁跪了一地,程振邦正在指挥士兵收缴兵器,清点俘虏。看到沈砚之出来,程振邦大步迎上。

“毓贤呢?”

“死了。”沈砚之道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程振邦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镇守府、兵备道衙门、电报局都已控制。全城光复!”他抬起头,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,和雪花后露出鱼肚白的东方,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激奋的光芒,“沈兄,咱们打响了!这北方第一枪,是咱们打响了!”

沈砚之也抬起头。雪还在下,但东方的天际,那一线鱼肚白正在慢慢扩大,变亮,染上淡淡的金红色。漫长而酷寒的夜晚,终于要过去了。

关山巍巍,风雪渐息。

而一个新的时代,正随着这1911年山海关的黎明,在血与火中,挣扎着,孕育着,即将喷薄而出。

远处,不知是谁,用尽全身力气,嘶哑地喊出了一嗓子,那喊声穿透风雪,在关城上空久久回荡:

“光——复——!”

紧接着,是成百上千个声音,汇成滚滚声浪,震撼着古老的城墙,冲破了黎明的寂静:

“光复!光复!光复——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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