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80章血战角山
角山,山海关北翼屏障,山势陡峭如牛角,故名。
宣统三年十月廿七,晨。
天刚蒙蒙亮,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,草木上凝着白霜。角山西麓的官道上,一支约两千人的队伍正沉默行进。他们穿着杂色衣裳,有的扛着老式火铳,有的背着大刀长矛,只有少数人装备着新式步枪。队伍最前方,沈砚之骑马而行,神色凝重。
这支队伍是山海关起义军的主力,也是沈砚之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家当。昨日傍晚,探马来报:从绥中方向开来的清军前锋已抵达角山北麓,人数约三千,装备精良,有山炮四门。带队的是清军副将荣禄——此人年近五十,在关外剿过马匪,镇压过民变,是出了名的狠角色。
沈砚之知道,这一仗避无可避。角山是山海关北面的门户,一旦失守,清军就能长驱直入,直扑关城。到那时,刚刚光复的山海关将再度易手,起义也将功亏一篑。
他必须把荣禄挡在角山以北。
“停!”沈砚之举起右手,队伍在官道拐弯处停下。这里地势险要,左侧是陡峭的山崖,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,官道在此形成一个狭窄的隘口,最宽处不过三丈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沈砚之翻身下马,仔细观察地形,“一营守左翼山崖,二营守右翼山谷,三营在隘口正面构筑工事。快!”
命令一下,队伍立刻行动起来。一营的士兵开始攀爬山崖,寻找合适的伏击位置;二营则下到山谷,利用乱石和树木构筑掩体;三营在隘口处挖壕沟、堆沙包,架设仅有的两挺机枪——那是程振邦留下的,起义时从军械库缴获的马克沁重机枪。
沈砚之亲自检查每一处阵地。他走到左翼山崖下,抬头望去,崖高十余丈,怪石嶙峋,荆棘丛生。一营的士兵正在艰难攀爬,有人脚下一滑,差点摔下来,幸亏被同伴拉住。
“小心!”沈砚之喊道,“上去后先找稳固的落脚点,别急着开枪,等我的信号!”
他又走到隘口正面。三营营长陈武正在指挥士兵搬运沙包,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原是关城铁匠,臂力惊人,此刻赤着上身,扛着两个沙包来回奔跑,浑身是汗。
“陈营长,机枪位置选好了吗?”沈砚之问。
“选好了!”陈武抹了把汗,指着隘口两侧的两个土包,“左边一挺,右边一挺,交叉火力,保准让清狗有来无回!”
沈砚之点点头,但眉头依然紧锁。他知道,光靠地形和两挺机枪还不够。荣禄手下是正规军,有山炮,如果强攻不下,很可能会用炮火覆盖。而他的士兵大多没经过正规训练,一旦炮击,很容易溃散。
“把预备队安排在后方那片松林里。”沈砚之指着隘口后方约半里处的一片松林,“如果前线顶不住,让他们从侧翼包抄,打乱清军阵脚。”
“是!”
布置完防御,沈砚之登上左翼山崖的一处制高点。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:官道如一条灰白的带子,蜿蜒穿过山谷,在隘口处收紧,然后又舒展开来,延伸向北方的平原。此刻,平原尽头烟尘滚滚——那是清军来了。
沈砚之举起望远镜。烟尘中,清军的队伍清晰可见:步兵方阵整齐,骑兵在两翼游弋,四门山炮由骡马牵引,炮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队伍最前方,一个穿黄马褂的将领骑在马上,正用单筒望远镜向这边观望。
那就是荣禄。
沈砚之放下望远镜,深吸一口气。这一仗,关乎生死,关乎山海关起义的成败,也关乎他能否兑现对父亲的誓言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,“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开枪。放清军进隘口,等他们全部进入火力范围,再打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一层层传下去。阵地上,士兵们屏住呼吸,手指扣在扳机上,眼睛死死盯着官道方向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山风呼啸而过的声音。
清军越来越近。
前锋骑兵率先进入隘口。他们很谨慎,马速不快,手中的马刀已经出鞘,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的山崖。显然,荣禄也意识到这里易守难攻,但他似乎并不太在意——也许在他看来,一群乌合之众的起义军,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。
骑兵过后是步兵。四个方阵,每个约五百人,迈着整齐的步伐踏入隘口。刺刀在晨光中闪闪发亮,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。
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握紧手中的驳壳枪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清军的队列。
当最后一个步兵方阵完全进入隘口时,他猛地举起枪,朝天开了一枪。
“打!”
枪声就是信号。
刹那间,整个角山沸腾了。
左翼山崖上,一营的士兵从岩石后、树丛中探出身,步枪、火铳一齐开火。子弹、铁砂如雨点般倾泻而下,打在清军队列中,溅起一朵朵血花。有清兵中弹倒地,发出惨叫;有马匹受惊,扬起前蹄,将骑兵掀翻在地。
右翼山谷里,二营的士兵也从掩体后开火。他们的位置更低,射击角度更刁钻,专打清军的侧翼和后方。
最致命的打击来自隘口正面。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开火,“哒哒哒”的怒吼声压过了所有枪声。子弹如两条火鞭,交叉扫过官道,所过之处,人仰马翻。清军的队列瞬间被打乱,士兵们惊慌失措,有的趴在地上还击,有的往后退缩,有的试图寻找掩体,但官道两侧光秃秃的,根本无处可躲。
“稳住!稳住!”清军的军官挥舞着军刀,试图组织抵抗,“向前冲!冲过去就是生路!”
一部分清军开始向前冲锋。他们端着刺刀,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冲向隘口处的沙包工事。但迎接他们的是更密集的子弹。三营的士兵依托工事,拼命射击,手榴弹也一颗接一颗扔出去,在人群中炸开。
战斗进入白热化。
沈砚之在山崖上看得清楚,清军虽然损失惨重,但并未崩溃。荣禄的指挥很老道,他已经将山炮推到前线,正在调整射角。
“炮击!”沈砚之大喊,“注意隐蔽!”
话音刚落,清军的山炮开火了。
“轰!轰!”
炮弹落在左翼山崖上,炸得碎石乱飞。几名士兵被弹片击中,惨叫着滚下山崖。又一发炮弹落在隘口正面,一个沙包工事被掀翻,里面的士兵当场阵亡。
炮击持续了三轮。起义军的阵地被炸得七零八落,伤亡开始增加。更糟糕的是,士兵们的士气受到了打击——他们大多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炮火,很多人吓得脸色发白,握枪的手都在抖。
“不能退!”沈砚之知道,这时候一旦有人后退,就会引发全线溃败。他拔出手枪,从山崖上冲下来,亲自来到隘口前线。
“弟兄们!”他站在沙包后,声音压过了枪炮声,“我们身后就是山海关!关城里,有我们的父母妻儿!如果我们退了,清狗就会杀进关城,到时候,所有人都活不了!”
他举起枪,一枪撂倒一个冲过来的清兵:“要想活命,就得拼命!守住这里,守住角山,我们才有活路!”
他的出现稳住了阵脚。士兵们看到主帅亲临前线,士气重新振作起来。陈武赤着上身,端着一挺轻机枪,对着清军扫射,一边扫一边吼:“***清狗,来啊!老子送你们见阎王!”
战斗更加惨烈。
清军发起了第二轮冲锋。这次他们学乖了,不再排成密集队形,而是分散开,利用地形地物向前推进。同时,山炮继续轰击,压制起义军的火力。
隘口正面的工事多处被毁,三营伤亡过半。陈武的左臂被弹片划伤,鲜血直流,但他毫不在意,换了个弹夹继续扫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