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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70章关外狼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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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统三年,冬十月。

山海关城头,朔风如刀。

沈砚之披着厚重的羊皮大氅,站在“天下第一关”的匾额下,眺望关外莽莽雪原。自十日前起义成功,光复关城,这座扼守华北与东北咽喉的重镇,第一次插上了象征革命的十八星旗。

然而旗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却显得有几分孤寂。

“砚之,城防已重新布置完毕。”程振邦踏着积雪登上城楼,铁甲碰撞声清脆,“按你的吩咐,东西罗城、南北翼城各增派了两哨人马,箭楼、敌台的火炮也检修了一遍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火药不足,炮弹更是稀缺。”沈砚之接话,目光仍望着远方。

程振邦叹了口气:“没错。从军械库里清点出来的,只有前清时留下的老式火药七百斤,能用的实心弹不到两百发。若真有大股清军来攻,这点家当撑不了两个时辰。”

沈砚之终于转过身。连日的劳累让他眼下有了青影,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:“振邦,你觉得清廷会派多少兵马来?”

“不好说。”程振邦搓了搓冻僵的手,“山海关一丢,京师门户洞开,朝廷肯定慌神。但如今南方乱局未平,武昌那边还在打,袁世凯的新军主力被牵制在湖北。能调来对付我们的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伸出三根手指:“最坏的情况,是从奉天、热河、直隶三地调兵,总数不会少于两万。而且必定是精锐。”

两万对三千。

沈砚之沉默。他麾下的三千乡勇,虽然士气正旺,但毕竟是仓促成军。其中只有不到一半人有过战斗经验,其余都是放下锄头拿起刀枪的农民。十日来虽加紧操练,但时间太短了。

“报——”

一名哨兵飞奔上城楼,单膝跪地:“禀统领!关外三十里发现清军踪迹!”

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,神情同时一凛。

“说清楚,多少人?什么旗号?”

“骑兵,约三百余骑,打的是镶蓝旗满洲副都统的旗号。”哨兵喘着气,“正在雪原上逡巡,似乎是在探路。后头有没有大队人马,还看不清。”

镶蓝旗副都统,那是奉天将军麾下的八旗劲旅。

“来得真快。”程振邦握紧刀柄,“才十天,奉天那边就动了。”

沈砚之却冷静下来:“三百骑兵,只是先锋哨探。大队人马应该还在后面。振邦,你带一队精骑出关,不要接战,只远远盯着,看他们后续兵力如何。”

“明白。”程振邦转身欲走,又停住,“砚之,若他们攻城……”

砚之斩钉截铁,“山海关城防坚固,只要粮秣弹药充足,守上十天半月不是问题。但我们不能坐困孤城——你探查清楚敌情后,立刻回来,我有计较。”

程振邦点头,快步下城去了。

沈砚之重新望向关外。雪原尽头,隐约可见几个黑点,那是清军骑兵在活动。更远处,铅灰色的天空低垂,仿佛压在人心头。

大战,要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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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时分,程振邦带回更详细的消息。

“看清楚了,那三百骑后面五里,还有步军约两千人,携有火炮六门。看装束,是奉天新编陆军第二十三协的部队,协统叫福海,满洲正白旗人,是铁杆的保皇党。”

“福海……”沈砚之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,“是不是甲午年跟聂士成打过仗的那个?”

“正是他。据说在朝鲜战场上还算勇猛,但后来一直驻防奉天,没打过什么硬仗。此人狂妄自大,常以‘满洲巴图鲁’自居,看不起汉人军队。”

沈砚之在议事厅里踱步。厅内炭火烧得正旺,墙上挂着刚绘制完成的关城防务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部署。

“两千三百人,六门炮。”他停在图前,“福海这是想趁我们立足未稳,一举夺回山海关,好向朝廷请功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应对?”程振邦问,“守城的话,兵力足够。但火药炮弹短缺,是个隐患。”

“不守城。”沈砚之忽然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把敌人放进来打。”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,“你看,山海关外地形开阔,适合骑兵冲锋,这正是福海的优势。但关内不同——从城门到关城中心,街道狭窄,房屋密集,骑兵施展不开,反而是我们熟悉地形的乡勇更占便宜。”

程振邦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,佯装不敌,放他们入城,然后在街巷中打埋伏?”

“正是。”沈砚之点头,“福海狂妄,又急于立功,见我们城防‘薄弱’,必定会强攻。一旦他主力入城,我们就关门打狗。”

“可万一控制不住,真让他们占了城……”

“所以要把握好度。”沈砚之沉吟,“城墙不能真丢,得在关键位置留足人手。另外,要选一处合适的‘口袋’——既能让清军钻进来,又能扎紧口子,不让他们反扑。”

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地图的一个位置:关城东街。

那是从东门入城后的主要街道,长约一里,两侧都是砖木结构的商铺民宅,巷道纵横,极易设伏。更重要的是,东街尽头就是关城的中心广场,那里地势开阔,正好可以用来扎紧口袋。

“就在东街。”沈砚之拍板,“振邦,你带八百人,今夜开始在东街两侧的民居布置埋伏。记住,多备火油、滚木、礌石,少用火药——我们缺那个。”

“明白。”程振邦摩拳擦掌,“这次定叫那满洲巴图鲁有来无回!”

“还有一事。”沈砚之叫住他,“派几个机灵的弟兄,换上百姓衣服,混出城去,在清军来路上散播消息——就说山海关内乱,起义军内讧,守军不足两千,且军心不稳。”

“诈降计?”

“不,是骄兵计。”沈砚之冷笑,“福海不是看不起汉人军队吗?那就让他更看不起一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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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雪停了,但寒风更烈。

山海关东门外,清军大营已经扎下。两千多官兵在雪原上列阵,六门克虏伯行营炮对准了关城城墙。中军大旗下,一个身材魁梧、满面虬髯的将领骑在马上,正是奉天新编陆军第二十三协协统福海。

他举起单筒望远镜,观察城头。

城墙上,守军稀稀拉拉,旗帜不整。甚至能看到几个士兵在垛口后缩头缩脑,一副畏战模样。再往两侧看,东西罗城的防御似乎也不严密,有几处垛口连守军都没有。

“大人,探子回报。”一名戈什哈策马而来,“城内的消息确实,叛军内讧,沈砚之杀了几个不服管束的头目,现在人心惶惶。守军据说不足两千,多是临时拉来的乡野村夫,没打过仗。”

福海放下望远镜,哈哈大笑:“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!侥幸占了关城,就不知天高地厚了。传令下去,炮队准备,先轰他半个时辰,然后步兵攻城!”

“嗻!”

命令传下,炮手们开始装填。实心弹被推入炮膛,火药包塞紧,引信装上。六门火炮依次调整射角,对准了东门城楼。

“放!”

轰——!

第一轮齐射,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。砖石飞溅,烟尘弥漫。城头上顿时一阵慌乱,隐约传来惊叫声。

福海看得真切,更是得意:“继续轰!把这些反贼的胆气先轰没了!”

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刻钟。东门城楼被炸塌了一角,垛口损坏多处,但城墙主体依然坚固——山海关毕竟是天下雄关,不是几门行营炮就能轻易轰塌的。

“停!”福海挥手,“步兵,攻城!”

号角响起,两个营的步兵列成纵队,扛着云梯,向城墙推进。他们步伐整齐,刺刀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寒光,确实有精锐之师的模样。

城头上,守军开始还击。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,偶尔有几声火铳响,但准头很差,大多打在空处。清军很快推进到城墙下,云梯架起,士兵们开始攀爬。

战斗似乎很顺利。

福海在后方观战,嘴角笑意越来越浓。照这个势头,不用一个时辰就能登上城墙,打开城门。到时候骑兵冲进去,大局可定。

然而就在这时,城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。

紧接着,正在攻城的清军惊讶地发现——城墙上的守军竟然在撤退!他们放弃垛口,顺着马道往城内跑,连旗帜都扔了。

“大人!叛军溃退了!”戈什哈兴奋地报告。

福海一怔,随即大喜:“天助我也!传令,全力攻城!先登城者,赏银百两,官升三级!”

重赏之下,清军攻势更猛。很快,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头,士兵们蜂拥而上。城墙上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,只有零星几个掉队的守军被轻易解决。

东门,被打开了。

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转动下缓缓开启,城外清军发出震天欢呼。福海一马当先,率亲兵骑兵率先冲入城门。

城内景象让他更加确信叛军已溃——街道上空无一人,两侧商铺大门紧闭,只有几只野狗在雪地里刨食。远处传来零星的喊杀声,似乎是在追剿残敌。

“追!”福海长刀一指,“直扑叛军指挥部!活捉沈砚之者,赏千金!”

大队清军涌入城中。步兵在前,骑兵在后,沿着东街向前推进。街道狭窄,两千多人拉成长长的一列,首尾不能相顾。

福海骑在马上,志得意满。这一仗打得也太轻松了,简直像是演习。什么山海关起义,什么北方光复第一枪,原来不过是场闹剧。等拿下沈砚之,押解进京,皇上必定龙颜大悦,到时候……

他正想着封赏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
太安静了。

除了自己部队的行军声,整条街安静得可怕。两侧的民居窗户都关着,但仔细看,有些窗缝后面似乎有眼睛在窥视。

而且,这条街怎么这么长?走了快半里地,还没到尽头。

“停!”福海勒住马,“前军怎么回事?怎么还没到头?”
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。

轰隆!

前方街道中央,地面突然塌陷,露出一个丈许宽的大坑!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清军猝不及防,惨叫着跌入坑中。坑底竟然插满了削尖的竹签,落下去的人非死即伤。

“有埋伏!”福海大惊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两侧地居的窗户突然全部打开,无数身影出现在窗口、屋顶。不是士兵,而是百姓打扮的人——但他们手中拿着的不再是农具,而是弓箭、火铳、甚至还有菜刀、棍棒。

“放!”

一声令下,箭如飞蝗。

狭窄的街道成了死亡走廊。清军挤成一团,无处可躲,瞬间倒下一片。惨叫声、马嘶声、惊呼声响成一片。

“撤!快撤!”福海拔转马头,想要原路退回。

然而后方也出事了——刚才还敞开着的东门,不知何时已经关闭!城门洞里涌出大批起义军,堵死了退路。更可怕的是,城门楼上出现了火炮,黑黢黢的炮口对准了街上的清军。

“福海协统!”

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
福海抬头,只见街心一座茶楼的二楼窗口,站着一个青年。青布长衫,外罩皮氅,面容清瘦,但目光如电。他手中没有武器,只握着一卷书。

“在下沈砚之,恭候多时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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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楼二楼,沈砚之推开窗户,寒风灌入,吹动他额前碎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