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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67章松林夜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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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七,子时三刻。

松林岗的夜,静得能听见落叶飘坠的声音。

程振邦伏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,身上覆盖着枯草和落叶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趴在这里已经三个时辰,秋夜的寒气透过薄薄的军装渗进骨头缝里,四肢都有些麻木了。但他不敢动,甚至不敢用力呼吸——前方三十丈外的官道上,清军的前哨营地隐约可见火光。

营地不大,约莫驻扎了两三百人。帐篷杂乱地搭在路旁空地上,几堆篝火在夜色中跳动,映出巡夜士兵晃动的影子。马匹拴在远处的林边,偶尔传来一两声不安的响鼻。

“将军,”身侧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,是李文柏,“探清楚了,是正黄旗的马队,带队的是个佐领,叫富察·额尔赫。他们在等后续的步兵,预计明天中午能到。”

程振邦微微点头。正黄旗是八旗中的上三旗,额尔赫这个姓氏在旗人里也算显贵,看来清廷对山海关确实重视,第一批派来的就是精锐。

“咱们的人布置得怎么样?”他问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叶。

“按您的吩咐,二百人在正面埋伏,弓弩手都上了树;三百人在两翼,堵住官道两头;剩下的五百骑兵藏在三里外的山谷里,一旦这边打响,半刻钟就能赶到。”李文柏顿了顿,“不过将军,咱们就一千人,对面虽然只有三百,但后续还有两千步兵。真打起来...”

“不是真打。”程振邦打断他,“是拖。拖到沈砚之那边得手,咱们就撤。”

他抬起手,指向营地西侧那片黑黢黢的松林:“看到那片林子了吗?林子里有条小路,可以绕到营地背后。等会儿打起来,你带五十个人摸过去,不用真打,放几把火,制造点动静就行。记住,动静要大,但要快,放完火立刻撤,别缠斗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程振邦又指了指官道南侧:“那边有个土坡,我观察过了,坡度缓,马能冲上去。等你们在背后放火,正面我就带人佯攻,做出要强攻营地的架势。等清军主力被吸引过来,咱们就撤到土坡上,居高临下放箭——能拖多久拖多久。”

李文柏迟疑了一下:“将军,您亲自带人佯攻...太危险了。要不我来?”

“你不行。”程振邦摇头,“佯攻要逼真,得让清军以为我们是主力。你压不住场子。”他拍了拍李文柏的肩膀,“放心,我打了二十年仗,知道分寸。倒是你,背后放火是关键,动作一定要快,绝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。”

“是!”

两人又低声核对了一遍细节。远处营地里,巡夜的士兵换了一班,篝火添了新柴,火光更亮了些。程振邦估算着时间——沈砚之那边应该已经出关,正往清军的前哨据点摸去。他们这边动静越大,沈砚之那边就越安全。

“准备吧。”他最后说,“寅时动手,那时人最困。”

李文柏领命,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。程振邦继续伏在原地,目光扫过整个战场。松林岗的地形他白天已经看过三遍,每一处隆起,每一片树林,甚至每一块能藏身的大石头,都刻在了脑子里。打仗就是这样,胜负往往在开打前就决定了七分——谁准备得更充分,谁就更有可能活下来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新军里的一个小排长,第一次带队打伏击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那一仗他们死了七个弟兄,他自己左肩也中了一枪,骨头碎了,养了三个月才好。后来仗打得多了,死人见得多了,慢慢就麻木了。可每次开战前,这种熟悉的紧张感还是会回来——不是怕死,是怕自己判断失误,害了手下的弟兄。

这次尤其如此。沈砚之把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了他,而他带来的这一千人,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兄弟。他不能辜负任何一方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寅时将近,营地里彻底安静下来,连巡夜的士兵都开始打哈欠。程振邦缓缓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,从腰间抽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毛瑟手枪。枪身冰凉,但握在手里,心里就踏实了几分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——黑暗中,二百双眼睛正盯着他,等待信号。

程振邦深吸一口气,举起右手,做了个“准备”的手势。身后的黑暗中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,那是弓弩上弦,刀剑出鞘。

又等了一刻钟。

“动手。”

两个字轻得像叹息,却像一道惊雷,撕破了松林岗的宁静。

几乎同时,营地西侧的松林里,突然腾起三道冲天的火光!火势蔓延极快,干燥的松针和落叶是最好的燃料,转眼间就烧成了一片火海。滚滚浓烟在夜风中翻卷,将半个营地都笼罩其中。
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
“敌袭!敌袭!”

营地瞬间炸开了锅。清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,慌乱地冲出帐篷,有的光着膀子,有的连刀都忘了拿。火光和浓烟中,人影幢幢,惊呼声、咒骂声、马匹的嘶鸣声混成一片。

“放箭!”

程振邦一声令下,正面埋伏的弓弩手同时松弦。上百支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如雨点般射向营地。虽然大部分箭都射空了,但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本就混乱的清军更加惊慌。

“列队!列队!”一个穿着棉甲的军官挥舞着腰刀,试图组织抵抗。但火光太亮,浓烟太呛,士兵们根本听不清命令,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。

程振邦看准时机,翻身上马:“弟兄们,跟我冲!”

他一马当先,率领二百骑兵从黑暗中冲出,直扑营地。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夜色中,骑兵们手中的马刀反射着火光,像一道道流动的寒芒。

“是革命党!革命党主力来了!”

“快跑啊!”

本就混乱的清军彻底崩溃了。那军官还想阻拦,被程振邦抬手一枪,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吓得他一个趔趄,也顾不上指挥了,扭头就往营地里钻。

程振邦没有真冲进营地——那太危险。他在营地外三十步勒住马,骑兵们在他身后一字排开,对着营地又放了一轮箭。然后他调转马头,高喊:“撤!往土坡撤!”

佯攻的目的达到了。清军被彻底吓住,短时间内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。而程振邦的骑兵来去如风,转眼就撤到了官道南侧的土坡上。

“清点人数!”程振邦勒马坡顶,回头望去。营地里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隐约能看见清军士兵正手忙脚乱地救火、集结,但显然已经乱成一团。

“将军,咱们的人全撤出来了,一个不少!”一个军官上前禀报,“有几个弟兄被流箭擦伤,不碍事。”

程振邦松了口气。第一波佯攻很成功,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——清军很快会反应过来,组织反扑。而他们必须在这土坡上,拖住至少两个时辰。

“弓弩手上坡顶,准备第二轮射击。”他快速下令,“骑兵分两队,一队在坡左,一队在坡右,听到号角就往下冲,冲散他们的阵型就撤回来,别缠斗。”

“是!”

命令迅速传达下去。士兵们各就各位,弓弩手在坡顶架起简易的工事,骑兵分成两队,在坡侧待命。所有人都在等待清军的反扑。

果然,不到一刻钟,营地里就响起了号角声。在军官的弹压下,清军勉强组织起了大约两百人的队伍,端着火枪,举着刀盾,朝土坡缓缓压来。火光映照着他们惊魂未定的脸,脚步明显迟疑。

“放箭!”

坡顶箭如雨下。清军队伍里顿时响起几声惨叫,几个人中箭倒地。但大部分人顶着盾牌继续前进,火枪手开始零星还击。铅弹打在土坡上,溅起一片片尘土。

“不要慌!他们人不多!”清军军官嘶吼着,“冲上去!拿下土坡,赏银一百两!”

重赏之下必有勇夫。清军的脚步加快了,火枪的射击也越来越密集。程振邦蹲在坡顶,一颗子弹擦着他头顶飞过,打碎了身后一块石头。

“将军,他们上来了!”李文柏从坡侧跑过来,脸上沾着黑灰——他刚才带人放火,刚撤回来。

“让骑兵准备。”程振邦冷静地说,“等他们冲到坡腰,号角为令。”

清军越冲越近,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。距离坡顶只剩不到五十步时,程振邦猛地站起身,举起号角,吹出一声嘹亮的长音。

“呜——!”